与此同时,公主府内。
姜绯容回府后也并没立刻睡下。
她回到寝殿,洗漱沐浴完挥退了安眠等人,只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微肿的唇瓣,和颈侧那几处新旧交叠的痕迹。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唇瓣上被太子磕破的地方,那里微微刺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
她抬眼,撞进铜镜里自己的眼睛。
镜里那人眼尾泛着点红,像是刚被热气熏过,眼底透着些许春心萌动的感觉。
真是邪了门。
最近,这些个男人,一个个跟商量好了似的,轮番往她那堵得严严实实的心墙上撞,砖缝被他们撞松了。
而她自己,明知这潭水深,却偏偏心尖儿发痒,甚至有点恶劣地品着这份危险。
这沉下去的滋味,竟比站在高处吹风要带劲得多。
危险?管他呢。
她扯了扯嘴角,微微偏头,瞥见了自个儿腕间那块羊脂玉佩。
唇角不自觉翘了那么一丝,她指尖一挑,把玉佩褪了下来,没把它收进匣子,反而往妆台显眼位置上一搁。
做完这动作,她才懒洋洋起身,趿拉着鞋往床边晃。
窗外皇城那个方向,隐约飘来阵阵钟鸣,正是晨起上朝的前奏。
那些家伙,这会儿应该都起来上朝了吧?
算了,不想了。
就让他们忙活去吧,这会儿,天塌下来也没她这张床舒坦。
姜绯容掀了锦被一头扎进去,在被窝里胡乱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一耷拉,睡意立马漫上来。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
三日后的午后。
公主府后院,姜绯容歪在软榻上,手中的话本子却半页也未翻进去。
安眠脚步放得极轻,还是立时惊动了她。
“太子殿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姜绯容指尖一顿,书卷“啪”地合上。
她抬眼,正瞧见门边立着个内侍,一身规整的东宫服色,捧着个长条紫檀木托盘,垂着头,后头几个小太监屏息凝神,规规矩矩的。
她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你们殿下呢,说好亲自来,怎么怂了?”
那内侍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姜绯容摆了摆手,“拿进来吧。”
闻言,那内侍才将木匣双手奉上:“殿下命奴才将这衣裳送来,请公主过目。殿下另口谕,言若尺寸有不合之处,即刻告知,匠人上门帮公主修改。”
姜绯容“嗯”了一声,示意安眠接过。
揭开最上面的锦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匹月白缠枝莲纹缎子,正是那日她在锦绣坊选定的料子。
此刻,那缎子已被裁剪成了衣袍。
而在那月白缎子之上,还叠放着一件海棠红色绣百蝶穿花纹的襦裙。
针脚细密,色泽艳丽,一看便是出自顶尖绣娘之手,比那日掌柜推荐的海棠红更显精致贵气。
红色确实衬她。
姜绯容指尖拂过,将那件海棠红的襦裙拎起来抖开。
百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颜色鲜艳,华丽得仿佛嫁衣一般。
裙摆宽大,走动时定然如云霞铺地,袖口却收得窄巧,行动间利落不拖沓,正是她随口提过的样式。
最妙的是,在那百蝶穿花的纹样间隙,极巧妙地用金线绣了几个极小的、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字。
那是“绯”字的变体。
如今化作花瓣的脉络,蝶翅的纹路,藏得极深,却又无处不在。
她指尖勾着那衣襟内侧,来回摩挲那几个用金线绣的“绯”字。
针脚又密又软,藏在里头,不仔细去看,几乎没人瞧得见。
姜绯容忍不住“嗤”地笑出声,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这人,办事真是滴水不漏,连这点小心思都要藏得这么深。
这哪是什么衣裳,分明是把君行止那颗装在壳子里的心,扒开了给她看。
外头是规规矩矩的海棠红,依着她的喜好改了制式,里头却藏着见不得人的私货。
一明一暗,全是君行止的小心思。
是想藏一辈子吗?可藏得住么?
“去回禀你们太子殿下,”她抬眼,对那依旧垂首恭立的内侍开口,“衣裳很好,我收下了。另外,告诉你们殿下,那件红的,我等着他亲自来,替我穿上。”
那内侍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塞进胸口里去:“奴……奴才遵命,这就去回禀。”
听着那脚步声连滚带爬地远了,姜绯容才往后一倒,陷进软榻的锦垫里。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太子的模样。
那句等着他亲自来穿的邀约,想必会让那位总是端着的太子哥哥,再无法维持那份强装的平静了吧。
她几乎能看见他假正经的眉眼如何崩裂,如何被这“等着他亲自来穿”的邀约逼得溃不成军。
端架子?这回看他还能怎么端。
而此刻,东宫书房内,那名送衣服去公主府的内侍正垂首禀报。
君行止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许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可那敲击扶手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拂过自己下唇那处依旧能感受到细微凸起的伤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日她唇瓣的柔软。
眼底深处,那点几乎被规矩和理智压制的暗流再次汹涌而起。
他缓缓收紧五指,握成了拳。
此刻,那件藏着他所有隐秘心事的衣裳已经送出,而她那句“等着他亲自去穿”的邀约也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彻底淹没。
“备车。”他转身,声音低沉,“去公主府。”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隔靴搔痒。
他受够了那点子克制和端方,什么克制,什么体统,都全见鬼去。
他就要亲自去,亲手把那件精心筹备的衣裳给她套上。那嫁衣般的颜色,就得贴着她的皮肉才作数。
那些绣在蝶翅褶皱里、几乎看不见的“绯”字,是他藏不住的心思,也是他捆自己的绳,他要亲自去拆了这层绳索。
更要让她明白,君行止这个人,从里到外,早就是她的掌中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