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
詹台仙那柄水剑抵在林十三胸口,剑尖已经刺破了衣袍,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入经脉。
詹台仙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角,银白色的瞳孔中,映着林十三的倒影。
那目光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干净,通透,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林十三,记住了,我就是詹台仙,我就是来杀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林十三看着那柄水剑,看着剑身上流转的细密波纹,看着剑尖处,那一滴正在缓慢凝聚的水珠。他的呼吸很浅,心跳却越来越沉,沉得像一面被敲了太久的鼓。
他动不了。
浑身骨骼像被灌了铅,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方才跟那个镜像林十三的一战,已经掏空了他仅剩的灵气。
丹田中的液态灵力,几乎枯竭,经脉中只剩下几缕稀薄的气流,在缓慢游走。
三只噬金飞虎趴在碎石堆里,银白色甲壳上满是裂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柄水剑又往前送了一分,剑尖刺破皮肤,一缕鲜血从胸口渗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淌。
“嗡……”
就在这一瞬间,小黑鼎猛地一震。
那股震动极其猛烈,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在那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目。
一道清凉透彻的气息,从鼎口喷涌而出,如同一条冰凉的溪流,沿着他的胸口灌入经脉,涌入四肢百骸,涌入识海深处。
他的眼睛猛地清明了,像一层蒙在眼前的灰纱,被猛地扯掉。
林十三低头看着胸口那柄水剑,瞳孔骤然收缩。
那柄剑的剑尖,虽然抵在他皮肤上,但剑身根本没有刺进去,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剑尖与皮肤之间,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空隙,看似贴在一起,实则根本没有接触。
他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张清瘦的面容。
詹台仙的笑,依然挂在嘴角。可那双银白色的瞳孔深处,没有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就像一个被画上去的笑脸,五官俱全,神态逼真,但底下是空的。
林十三的呼吸,猛地沉了一息。
他的目光,越过詹台仙的肩头,看向她身后那片竹林。
那些放光的竹子,光芒正在忽明忽暗地跳动,像一盏盏快熄掉的灯。
竹竿的纹理,也在缓慢地扭曲变形,像被水浸透的画纸,边缘开始模糊。溪流的水面不再清澈,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水底的鹅卵石,模糊成一团团灰白色的光斑。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
那些碎石,残枝,断竹,全都带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晕,像被什么东西镀了一层膜。
假的,林十三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剑是假的,这个詹台仙也是假的,甚至刚才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林十三,也是假的。
他根本就不是在真实的灵溪谷里,他来到的是一个镜像世界,一个虚幻的空间里。
眼前的一切,竹林,溪流,石屋,幽灵体,包括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包括这个笑着要杀他的詹台仙,全是假的。
一切都是镜像倒影,就像站在湖面看自己的影子,伸手去捞,捞起来的只是一捧水而已。
他想起方才跟那个镜像林十三对战时的场景。
两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一模一样,连受伤的位置,吐血的幅度,后退的距离都完全相同。
那根本就不是两个人在打架,那是一个人在打自己的影子。
影子随人动,人怎么打,影子就怎么打,永远打不赢。
而詹台仙的剑刺过来,看着凶狠,实则根本刺不进来。
就像在梦里被人追杀,剑刺到胸口的一瞬间,人醒了。梦里的剑,永远杀不了人。
这个镜像世界,就是一场梦。
约莫过了五六息的时间。
气势汹汹杀气凛然的詹台仙,站在他面前,银白色的长发,在竹光中微微飘动。
可她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
先从衣袍的边缘开始,那些白色的布料像被水浸透的纸,一点一点地洇开,变得透明。
然后是她垂落在腰际的长发,从发梢开始碎成细小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
最后是她那张清瘦的面容,五官一层一层地褪去颜色,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透明,从透明到消散。
她嘴角那道笑容,在最后消散的前一瞬,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被画上去的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弧度。像詹台仙平时睡醒之后,冲他咧嘴笑的样子,眼角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挑,整个人亮堂堂的。
她彻底碎了,像水中倒影被一颗石子砸中,从中心向四周,碎成无数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沉下去,最终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林十三看着那些光点消散的方向,心口紧了一瞬。
小黑鼎还在震动,那股清凉透彻的气息,还在他经脉中奔涌。
他能感觉到小黑鼎的鼎口,正对着前方某个方向,鼎身上的金色纹路亮到极致,七彩霞光在鼎口翻涌不休,像一头嗅到了猎物的猛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闭上眼睛,将全部神识沉入小黑鼎深处,感受到那股从鼎中涌出的力量,正在锁定前方某个位置。那个位置,就是镜像世界的边缘,就是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那层薄膜。
“咕咚……”
小黑鼎在林十三掌中猛地一个翻滚。
鼎口朝前,七彩霞光从鼎口喷薄而出,化作一道旋转的光柱,裹着翻涌的金色符文和细碎的电弧,朝前方那片虚空中,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整片竹林中炸开。
小黑鼎砸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平面上。
那平面猛地一颤,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水镜。
裂纹从那一点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整片空间都跟着剧烈震颤。放光的竹子,成片成片地碎裂,溪流的水面,炸开一丈多高的水花,石屋的墙壁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咔嚓……咔嚓……”
那层薄膜碎了,碎裂声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整片镜像世界像一块被砸碎的琉璃,从正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边缘翻涌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光点中裹着一种极其浓郁的灵气波动,纯净得让人头皮发麻。
更诡异的是,那些碎裂的镜面碎片,没有四散飞溅,也没有坠落地面。
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朝小黑鼎的鼎口涌去。
“吱吱……”
真实化的吱吱声传来,林十三低头看着掌中的小黑鼎,鼎口处七彩霞光翻涌如沸,正在吞噬那些碎裂的镜面碎片。
每一片碎片被吞入鼎口,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就亮一分,鼎口边缘的银灰色光晕就宽一线。
它在吞噬,小黑鼎在吞噬这层护山禁制。
林十三瞳孔骤缩,他忽然想起之前,小黑鼎吞下那颗黑色珠子时的情景。
当时他还以为小黑鼎只是对那颗珠子感兴趣,现在看来,小黑鼎的能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它不仅能提纯灵材,不仅能吞噬能量,还能吞噬禁制,吞噬阵法,吞噬一切有灵力结构的东西。
护山禁制也好,阵法结界也罢,只要有灵力结构,它就能一口一口啃下来。
小黑鼎的鼎口,越来越大,那些碎裂的镜面碎片,像被卷入漩涡的落叶,成片成片地涌进来。
整片镜像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从方圆数里缩到百丈,从百丈缩到数十丈,从数十丈缩到数丈。
林十三站在那片正在收缩的空间中央,掌中的小黑鼎越来越沉,越来越烫。
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密布如网,将整只鼎身裹得严严实实,七彩霞光从鼎口喷出来,在他身周凝成一层旋转的光幕。
他看到了一个窟窿,就在前方三步处,那片虚空中原本密不透风的禁制壁上,被小黑鼎砸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边缘翻涌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光点后面是一片温润的亮光,真正的天光,从窟窿中倾泻而入。
他没有任何犹豫,脚下七星步踩出七道星光,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裹着小黑鼎砸出来的那层七彩光幕,朝着那个窟窿直直冲了过去。
窟窿边缘的禁制碎片,在他身侧翻卷而过,碎光四溅。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石头,从那个拳头大的窟窿中穿了过去。
窟窿在他身后急速收缩,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林十三穿过去了,他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整片镜像世界在他身后彻底碎裂。
那些碎裂的镜面碎片,被小黑鼎一口吞尽,鼎口合拢,七彩霞光收敛,整只鼎安静地落回他掌中,鼎身上的金色纹路缓缓暗淡,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抬起头来,面前看到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