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今天是最得意的。
出了月影阁的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袖子里揣着两串手串一根银簪子,鼓鼓囊囊的。
沈年靠在马车边上等她,一看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又讹了二爷一笔吧?”沈年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小心我跟圆姐说。”
如意白了他一眼:“你敢说,我就跟圆姐说你上次偷偷去赌坊的事。”沈年立刻闭嘴了。
孟娇儿和沈宴清并肩从月影阁出来。
门口几个小姑娘正凑在一起挑东西,看见他们走出来,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小声说:“哎呀,这位公子带心上人来的吧?”
另一个姑娘打量了孟娇儿一眼,低声附和:“两人倒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沈宴清耳朵尖,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他耳朵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没忍住,弯了一下。
走过那几个小姑娘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朝那个说“般配”的姑娘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那姑娘被他这一笑晃得失了神,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孟娇儿没在意那些话,她正看着如意和沈年在拌嘴,如意揪着沈年的袖子不依不饶,沈年被她拽得东倒西歪。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好看。
马车往侯府走,沈宴清坐在孟娇儿对面,手伸在袖子里,攥着那包东西。
簪子,帕子,都在袖子里揣着,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银器的凉意。
他等着回府,等着单独给她。
到了侯府,如意识趣地拉着沈年先走了,说要去厨房看看今晚吃什么。
沈宴清和孟娇儿一起往西院走,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西院门口那棵枣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孟娇儿在西院门口停下,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给沈宴清行了个礼:“二爷,今日多谢您。等我发了月银,就把耳钉的钱还您。”
沈宴清本来已经去掏袖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从袖子里把那包东西拿出来递过去:“还什么还,我还有东西给你,都是你的,你看。”
孟娇儿接过去拆开,两根银簪子,几条丝帕。
簪子一根雕着兰花,花瓣薄得像纸;另一根镶了颗青金石,蓝幽幽的,不扎眼,但耐看。
丝帕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每条一角都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花。
“二爷,这太贵重了,我不好拿的。”孟娇儿把帕子叠好,连着簪子一起递回去,脸上带着为难。
沈宴清没接,皱了皱眉,声音硬了几分:“不用推,要知道这是侯府,你这么素净,是丢侯府的脸面。”
他说完觉得语气太重了,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如意我不也给她买了,你们都是侯府的人,都代表侯府的脸面。”
孟娇儿愣了一下。
“娇儿,”沈宴清忽然正色看着她,“这是我送的,你不能把它们转送他人。”
孟娇儿想了想,觉得二爷说得有道理。
她在侯府当差,穿得戴的太寒酸,别人看见了确实会笑话侯府。
如意拿了,她再不拿,反倒显得矫情。
她点了点头,把那包东西收好,郑重的语气:“二爷,我收好,不送人。”
沈宴清听到“不送人”三个字,心里一阵得意,
她跟我保证呢。
他随手拿起那根兰花银簪子,往前一步,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嗯,脸面足了些。”
孟娇儿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银器和光滑的玉质,有些不习惯。
“足了吗?”她问。
沈宴清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耳朵上那对翠绿的小葫芦,再移到发间那根银簪子上。
她站在枣树下,穿着半新的藕荷色褙子,耳朵上坠着两粒绿,发间簪着一枝银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问他“足了吗”。
他觉得不止足了,是太足了,足得他挪不开眼。
“足了。”他说,声音有些低。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西院的拱门口,一个低着头摸簪子,一个看着她摸簪子,谁都没说话。
枣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飘下来,落在孟娇儿的肩上,她没发觉,沈宴清看见了,伸手帮她拂掉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肩膀是温的,他手一缩,像被烫了一下。
远处,陆暗推着沈昭宁,停在长廊拐角。
沈昭宁看着西院拱门口那两个人,沈宴清站在孟娇儿面前,手刚从她肩膀上收回来,两个人都低着头,离得很近。
他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陆暗站在轮椅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见了那一幕,二爷给娇儿姑娘戴簪子,还帮她拂掉肩上的落叶,两个人站在拱门口,一个低着头一个垂着眼,那距离近得不像是主仆说话,倒像是……他没敢往下想。
沈昭宁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声音很平:“回去。”
陆暗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往书房去了。
轮椅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像有人把什么东西碾碎了。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颗小石子。
圆圆的,滑滑的,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他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