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嬷嬷·牌位前的家常
夜深了,府里各处都落了灯。
只有西北角的小佛堂还亮着一盏。
周嬷嬷跪在蒲团上,面前的供桌上供着镇国侯府已故大夫人的牌位。
她用帕子擦了擦牌位,又点了三炷香,这才坐下,像拉家常一样开了口。
“夫人,今儿个老奴又来叨扰您了。”
“您猜怎么着?侯爷院子里那个娇儿姑娘,今儿个给老奴递了一碗她熬的梨汤,说是天干,润润肺。”
“那姑娘啊,心眼实。老奴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她那点心思,藏不住,这丫头对老奴好,却没什么旁的心思。”
“老奴瞧着她就想起您年轻那会儿,也是这么实诚一个人。可惜您走得太早,没瞧见侯爷和二爷长大。”
周嬷嬷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侯爷那个腿……老奴每回推他出去,心里都跟针扎似的。他不说疼,老奴知道,他是不想让旁人担心。”
“二爷倒是长得好,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那性子……老奴有时候也看不透。他半夜往侯爷院子里跑,真当老奴不知道?”
“老奴什么都知道。”
“可老奴不说。”
周嬷嬷望着牌位上的名字,半晌,叹了口气。
“夫人您放心,老奴在一天,就替您看一天这个家。”
“不会散的。”
她磕了三个头,慢慢起身,吹了灯。
佛堂重新归于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暗卫们·影子不说话
侯爷沈昭宁身边,从不留丫鬟。
照顾他的,是四个影子。
陆明和陆暗是兄弟,陆暗像块石头,一天说不了三句话。陆明不一样,脑瓜子转得快,侯爷还没开口,他已经把茶递到手边了。
钱三是钱家的老三,话多,但只对陆明说。
刘小六最小,今年才十七,是老侯爷在世时刘叔的儿子。刘叔没了,刘小六就顶了上来。
他们四个,白天是轮椅后面的推手,夜里是房梁上头的影子。
有一回,刘小六忍不住问陆明。
“明哥,侯爷那腿……真的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陆明没回答。
陆暗在角落里开了口:“闭嘴。”
刘小六就不敢再问了。
他后来才知道,陆暗的大哥陆安,就是为了护侯爷那条腿,死在战场上头的。
所以陆暗不爱说话。
不是不会说,是没什么好说的。
三、承恩院·二爷的丫鬟们
二爷沈宴清的承恩院,比侯爷的正院热闹多了。
大丫鬟如意是从小跟在二爷身边的,管家沈福的女儿阿圆嫁人之后,就是她顶上来了。
如意什么都好,就是爱叨叨。
“二爷,这碗您少喝点吧!怎么说也是侯爷的药啊!”
沈宴清端着碗,不看她。
“二爷,您要是想娇儿姑娘,就带点圆姐做的吃食过去。圆姐做的好吃的,可是侯府独一份,姑娘们都喜欢。”
沈宴清把碗放下,终于开了口。
“如意。”
“在。”
“你再叨叨,扣你月钱。”
如意一点也不怕,笑眯眯地收碗:“扣吧扣吧,反正您也就说说。”
她又补了一句:“二爷,您能别半夜跑出去吗?陆明来问过,您最近是不是睡得不踏实。”
沈宴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明怎么问的?”
“就问您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夜里常在府里走动。”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二爷最近看书看得晚,夜里起来遛遛。”
沈宴清看了如意一眼。
如意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出了门才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可算糊弄过去了。”
莺歌和巧玲是二等丫鬟,只在外院伺候。她们每天的事就是洒扫、传话、端茶递水,二爷的私事一概不知。
椿芽和椿菜更小,负责扫院子。
椿芽有一回好奇,问莺歌:“莺歌姐姐,二爷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不娶亲啊?”
莺歌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椿芽就不敢再问了。
但她总觉得,二爷每回从侯爷院子里回来,脸色都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是……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四、沈年·书童的烦恼
沈年是管家沈福的侄子,二爷的书童。
他的日子比丫鬟们难多了。
因为二爷出门,全靠他牵马、背书、还要帮二爷挡桃花。
二爷这张脸总能招来乱七八糟的桃花。
有一回,沈年问:“二爷,咱们去哪个书坊?”
二爷说:“随便走走。”
结果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了侯爷院子后墙外头。
沈年看着那堵墙,又看看二爷的脸色,识趣地没说话。
二爷在那站了半盏茶的功夫,说:“回吧。”
沈年就牵马往回走。
他心里想:二爷啊,您要进去就进去呗,又不是不让您进。
但他不敢说。
他觉得自己要是说了,二爷可能真的会进去,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五、管家沈福·侯府的规矩
沈福是镇国侯府的管家,从老侯爷那辈就在了。
他最常说的话是:“侯府以军法治家,谁犯了错,军棍伺候。”
这话不是吓唬人的。
有一回,外院一个婆子乱嚼舌根,说侯爷的腿怕是好不了了。
沈福知道了,二话不说,叫了两个小厮把那婆子按在院子里打了十军棍。
从那以后,府里再没人敢在背后说侯爷的事。
沈福管得严,但公道。
侯爷院子里的人,月钱比别处多一倍,但规矩也严十倍。
二爷院子里的人,松快些,但也不敢放肆。
沈福有一回跟周嬷嬷说:“嬷嬷,您说侯爷那性子,怎么就不能像二爷似的,松快松快呢?”
周嬷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福就懂了。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事,不能问。
这就是镇国侯府的规矩。
六、最后一盏灯
子时三刻,侯府彻底静了下来。
侯爷正院里,陆明和陆暗分坐在东西厢房的暗处,钱三靠在廊柱上假寐,刘小六趴在房梁上,已经睡着了。
陆明听见侯爷屋里翻了个身的声音,知道侯爷还没睡。
但他没动。
侯爷不叫他,他就不进去。
这是规矩。
承恩院里,如意已经歇下了。
二爷屋里的灯还亮着,映着窗纸上一个瘦长的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坐在桌前想什么事。
而侯爷正院后罩房的某一间厢房里,孟娇儿已经睡了。
她不知道,今晚有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轮月亮。
一个在轮椅上。
一个在窗前。
都没睡着。
他们心里都挂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