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陪许得海在庸和堂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庄子上专门存的。
水是山泉水,刚从山上引下来的,清冽甘甜。
许得海端起来品了一口,眯着眼回味了半天,说了句“好水”,又低头喝了一口。
沈昭宁端着茶杯,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许得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侯爷这庄子,修得是真不错。皇上前些日子还念叨,说等天再冷些,要过来住几天。”
沈昭宁收回目光。“庄子上简陋,怕委屈了皇上。”
“侯爷说笑了。”许得海笑眯眯的,“皇上什么好地方没去过?他说要来,就是想来。简陋不简陋的,在其次。”
两人又喝了两口茶。
孙神医从长廊那头匆匆走过来,药箱拎在手里,步子又快又急。
沈昭宁抬手叫住他。
“孙神医,皇上如何?”
孙神医停下来“暂时无大碍。我去配解毒剂,给皇上送过去。温泉排毒太慢,皇上身上这毒,光靠泡不行。”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要不要派人去伺候?”
孙神医摆摆手,已经迈开步子要走了,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娇儿姑娘在呢。皇上可以先喝点娇儿的乳水,有缓解和解毒的效果。”
他说完就走了。
沈昭宁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慢慢收拢,攥紧了。
扶手是乌木的,硬得硌手,他攥得指节泛白。
“哦。”
一个字。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许得海是谁?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先帝时候就在御前伺候,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
他听过的“哦”字,比沈昭宁打过的仗都多。
有的“哦”是知道了。
有的“哦”是烦了。
有的“哦”是不高兴了。
沈昭宁这个“哦”,是不高兴了。
许得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落在沈昭宁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像刀削出来的石头,但许得海注意到,他的下巴绷紧了,嘴角微微往下,像是有根弦在里头拉住了。
这个娇儿,是那个药引子吧。
许得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入府没多久,一个乡下丫头,给侯爷当药引子的。
按说这种人,在侯爷眼里就是个物件,跟药罐子、药碗没什么区别。
但沈昭宁刚才那个“哦”,分明是在意的。
了不得。
许得海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开了口。
“侯爷这药引子,找得不容易吧?”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得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神医说了,要处子之身,要天生带香,要乳如甘露,三样俱全,一百年未必出一个。能找到,是侯爷的福气。”
沈昭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许得海听见了那一声,很轻,像指甲磕在木头上。
他的笑容没变,但心里又记了一笔。
入府没多久,就能让沈昭宁为她敲手指。
这个丫头,不简单。
不简单的是沈昭宁对她的在意。
许得海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该看的,他都看见了,该记的,他都记下了。
温泉内室。
热气蒸得满屋子都是雾,白茫茫的,像蒙了一层纱。
屏风后面水声哗啦,皇帝的影子映在绢纱上,肩宽腰窄,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许多。
孟娇儿站在屏风这一边,手里攥着那个碗,手心全是汗。
神医说了,里头那位比侯爷官还大。
比侯爷还大,那是多大啊?
她搞不清官职的,只知道,这人得罪不起,要什么给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背过身去,面朝墙壁,手指发抖地解开衣扣。
藕荷色的肚兜是赵裁缝新做的那件,胸前开了两个洞。
这种肚兜设计的巧妙,她都不需要把肚兜拉上去,就着小洞捏就行。
她的双手捧着胸口,轻轻往下推。
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奶水冒出来,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屋子里太安静了,只有屏风后面的水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怕那人听见奶水滴进碗里的声音,又怕那人听不见,等急了。
挤了大半碗,她停下来,把肚兜拉好,系上扣子。
碗里的奶水还冒着热气,白花花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端着碗,绕过屏风,低着头走到池边。
池子里泡着一个人。
她没敢看脸,只看见一双手臂搭在池沿上,肌肉结实,青筋隆起,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跟侯爷的手不一样,侯爷的手白得像纸,这双手是麦色的,像被太阳晒透了。
“贵人,您的……药。”
她的声音在发抖。
玄策靠在池壁上,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
那药的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烧得他口干舌燥,每一寸皮肤都像在冒烟。
他听见有人说话,睁开眼,隔着水雾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池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碗。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
不是碗的温度,是碗里东西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乳白色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不是脂粉的香,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花开到最盛的那一瞬,又像是雨后的青草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清甜。
他一饮而尽。
奶水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那股甜不像糖,不像蜜,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甜,像是山泉水里化了一颗冰糖,润润的,滑滑的,从喉咙一路往下,落到胃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烧了他半个时辰的火,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水,不是全灭了,但那种烧得人发狂的燥热,确实退了一些。
他把碗放下,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奶渍,舔了舔嘴唇。
“这是奶?”
孟娇儿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