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低垂眼眸，目光穿透重重虚空，精准地落在姜阳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杀意，也没有愤怒，只有绝对的理智与漠然，仿佛在审视一颗棋盘上脱轨的棋子。
“人皇姜阳。”
鸿钧的声音在姜阳脑海中轰然炸响，宛如天道雷音，震得他气血翻腾，识海中的气运金龙都发出一声哀鸣。
“吾此次前来，有事与你商榷。”
姜阳稳住身形，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师公言重了，有何法旨，但讲无妨。”
鸿钧看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人族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凡人见他，无不匍匐战栗，这姜阳倒是有几分人皇的风骨。
“西游量劫，乃天道运转之定数，关乎洪荒气运之平衡，不可轻废。”
鸿钧的声音没有起伏，直奔主题。
“你以人道气运与凡俗造物，强行扭转了量劫核心的轨迹。”
“虽未违背天规，却乱了天数。”
“此劫，必须重新计划一方，让其回归正轨。”
姜阳闻言，心中冷笑。果然是来给佛门擦屁股的。
但他面上依旧恭敬，反问道。
“师公明鉴，晚辈并未动用分毫法力强掳那石猴，是他自己向往我大梁的繁华，自愿考取编制。”
“这怎么能算乱了天数？既然要重新计划，不知师公打算如何安排？”
鸿钧并未在意姜阳话语中的机锋，淡淡答道。
“吾自会施展法力，抹去那石猴近期的记忆。”
“让他从花果山出世后，按原定轨迹，直接入灵台方寸山，接受佛门熏陶。而后顺应天数，继续行事。”
姜阳沉默了。
抹除记忆？强行修正路线？
这等手段，确实是天道圣人的做派。
他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得失。
硬刚鸿钧？那是找死。
但就这么把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优秀员工”拱手让人，他心里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忽然，姜阳灵光一闪，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师公此法，确能保证西游重启。”
姜阳抬起头，直视鸿钧的法相，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但晚辈有一个疑问。”
“若是那石猴在方寸山学成归来，见识了我大梁的盛世，又一次觉得编制太香，主动投入我大梁麾下，此事又该何解？”
此言一出，天地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鸿钧沉默了。
那双倒映着星辰生灭的眼眸中，无数天机线条疯狂交织推演。
他发现，姜阳所说的情况，并非无稽之谈。
大梁的工业文明与人道福利，对未经世事的生灵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算猴子学了仙法，骨子里那份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对公平秩序的向往，极有可能让他重蹈覆辙。
足足过了半晌，鸿钧才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罕见的妥协。
“若真如你所言，石猴历经佛门教导，依旧选择归附人道……”
“那便说明天数有变，人道当兴。”
“届时，吾与诸圣，皆不会再行干预。”
这是天道的承诺。
姜阳心中大定，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只要猴子的本性不改，大梁的文化渗透就不会失效。
去方寸山学个艺而已，就当是公费出国留学了，学成归来，照样得回来考编！
“既然师公都这么说了，晚辈自然遵从法旨。”
姜阳拱手领命。
鸿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缓缓抬起那只枯槁的手指，对着下方傲来国轻轻一点。
“嗡！！！”
一股无形的涟漪以指尖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东胜神洲。
正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的孙悟空，身躯猛地一震，双眼瞬间失去焦距。
他脑海中关于大梁、关于良妖证、关于蒸汽机的一切记忆，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剥离、消散。
不仅是他，傲来国境内，上至国君百官，下至贩夫走卒，乃至天网司的暗探与梁黑玉等归顺的妖族。
脑海中关于“一只考编的猴子”的记忆，都被这股无上伟力强行抹除。
唯有身负人道气运的姜阳，保留了这份记忆。
下一刻，孙悟空身上的基层制服化作飞灰，身形被一道柔和的紫光包裹。
瞬间从原地消失，被直接送回了花果山水帘洞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鸿钧的法相深深看了姜阳一眼，随后化作漫天紫气，消散在苍穹之上。
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
“呜！！！”
高耸的钢铁烟囱喷吐出滚滚白烟，尖锐的汽笛声瞬间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庞大的齿轮重新咬合，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
被无上伟力冻结的傲来国都城，在这一刻重新焕发了生机。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继续迈开脚步，推着板车的妖族低头卖力拉拽，半空中的飞鸟振翅滑翔。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字路口处，推着满载煤渣板车的老汉停下脚步，有些费力地直起腰。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浑浊的目光看向空荡荡的街道中央，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怪了……”
老汉嘟囔着，伸手挠了挠花白的头发。
“刚才明明觉得有个热心肠的家伙在帮我推车来着，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他搜刮肚肠，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帮手的模样，却发现记忆深处只有一片诡异的空白。
那种感觉，就像是舌尖上明明挂着个名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仅是他，路边卖包子的小贩、巡街的大梁士兵，乃至戴着安全帽扛钢筋的妖族，都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恍惚。
他们本能地觉得平日里热闹的街头似乎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上蹿下跳、热衷于扶老奶奶过马路的红袖标，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网司东胜分部，密室之内。
申公豹身披黑紫色道袍，狭长的双目死死盯着案几上摊开的《良妖名册》。
他修长的手指在“丙等”名录上缓缓划过，指尖停顿在一处，眉头瞬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编号“零零七”的位置，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没有名字，没有种族，没有画像。
但旁边的积分账目上，却赫然记录着一笔笔庞大的善行兑换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