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雅低头扒饭,理都没理她。
思璇觉得自个儿话像打在棉花包上,软不拉叽没回响。
看乐雅耷拉着脑袋不吱声,扭着腰杆子就挪去别处吃了。
乐雅夹起一块嫩豆腐送进嘴里,忽然想起离开闲云院头一晚,田妈妈塞给她的那几样吃食。
全是新做的。
烧鸡的酱汁稠稠的,裹着肉粒香得能勾魂。
哪是思璇碗里那两块主子啃剩、又回锅热过三遍的肉能比的?
其实思璇也挺惨的,压根就没尝过啥好东西。
但乐雅眼下顾不上替她叹气,心里倒翻出另一桩事。
那天田妈妈突然对她这么周到,会不会……跟薛濯悄悄打过招呼?
管他咧,反正她人已经不在闲云院了。
“乐雅。”
她听见有人喊,一抬头,是同屋的丝竹。
丝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裙。
可就在丝竹后头那棵老槐树影子里。
乐雅眼尾一扫,好像有个人影倏地闪了一下,身形瞧着……
有点像璟才。
她眨眨眼,心说。
准是饿晕了,看花眼了吧?
早上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中午也没分到热食。
腹中空得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璟才可是闲云院的差事。
就算不用天天跟着薛濯去前衙点卯,也没道理往外院灶房乱晃啊。
乐雅认定自己是饿狠了,犯了眼花。
胃里一阵抽搐,喉咙干得发苦。
再一盯,树下空空荡荡,连片叶子都没晃,刚才肯定就是错觉。
风停了,蝉也歇了。
她转回头,冲丝竹扯出个笑脸。
“你咋跑这儿来了?”
声音比往常哑些,却还是尽力扬起了嘴角。
丝竹端着自个儿的粗瓷碗,猫着腰挨她坐下,手飞快往她手里塞了个黑褐色的菜团子。
“喏,给你留的,快趁热吃。”
乐雅赶紧推。
“这是你省下来的口粮,我不能要!我这些够饱了。”
她在灶房混过,清楚得很。
这里姑娘们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一顿饭常来不及吃全。
谁不是偷偷藏点耐放的干粮防挨饿?
丝竹却晃晃手。
“去年三小姐行及笄礼那会儿,我半道上肚子疼得冒冷汗,是你拎着换洗的帕子和衣裳,一路小跑送到东亭水榭的吧?”
“那点小事,还记这么久?一个菜团子罢了,你再推,我可真要脸红啦!”
乐雅想起来,笑了,接过来咬了一口。
菜团子又干又涩,糙面颗粒刮着舌头。
可那一丝咸鲜味却直冲鼻腔。
丝竹胆子小,话不多。
可谁帮过她,她心里都刻着呢。
乐雅心里暖暖的,也格外敬重她这份实诚。
毕竟人人都懂一句老话。
最难的是雪地里递炭火,最容易的是锦缎上绣朵花。
哪怕,就只是一颗糙面团子。
那团子硬得硌牙,却让乐雅尝到了一点活气。
刚进府时她吃过一次,被呛得连咳十几声,后来就再没碰过。
要是不就着水往下送,光是嚼两口,喉咙眼儿就跟被砂纸蹭了似的。
可她照样埋头扒拉,半点没嫌难吃。
有东西填肚子,总比饿得前胸贴后背强。
又过两天,趣儿拎着几块自家攒的蜜糕、两小包炒豆子来看她。
一进灶房后罩房那窄巴巴的小屋,鼻子一皱,直叹气。
“这哪是人待的地儿啊?大公子也真下得去手!哪怕让你回花房呢,也比这儿强十倍!这不是明摆着折腾你嘛?”
她一把攥住乐雅的手腕,手指用力扣进她的皮肉里。
“乐雅,我回去就找余妈妈求个情!我要跟她说明白,你是花房最得力的人,离了你,那几株新移来的秋菊根本活不了!干脆把你调回来得了!”
乐雅反手握紧她,掌心温热。
“调我回来,是大公子亲口吩咐的。余妈妈若真把我弄回花房,不是当面驳他面子吗?她管着整个西跨院的采买和人事,哪一桩事不是看大公子眼色行事?她不敢违逆,也不敢糊弄。”
“我眼下已是这般光景,再不敢拖累你,更不想连累余妈妈挨训。”
趣儿听得直跺脚,又问到底为啥挨罚,乐雅只摇头。
她没法子,只好应下来。
以后常带些吃的,多照看她几回。
灶房确实比闲云院苦得多。
活重、人杂、时辰长。
连月钱也跟着跌回原样,每月就几百文铜板。
乐雅掐着指头过日子,每顿都吃得极简。
包袱里从前主子赏的物件,她碰都不敢碰。
银子倒还好说,可有几样簪子、镯子上刻着国公府的暗纹,谁认不出来?
拿出去换钱,头一个就被牙婆揪住胳膊问来历!
好在她以前不乱花钱,兜里还有点底子。
谢天谢地,没把家底早早败光。
薛濯为啥非把她打发回灶房?
乐雅懒得琢磨了。
她连他的面都没再见着,连传话的都不愿多说一句。
大概在他眼里,没了他罩着,她这辈子顶多就是个烧火劈柴的命。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她伸手抹了把灰,没擦干净。
她细细捋了一遍在国公府这一年多的日子。
有些好事沾了他的光,比如被挑进凝芳院管花。
可有些倒霉事,源头也在他那儿。
凝芳院那回花枝暴毙,说是她误用了生水。
实则因他那日心血来潮改了浇花时辰,水未晾透便泼了下去。
她压根儿没欠他多少人情。
再说,天天起早贪黑干的活,哪一样不是自己卖力气挣来的?
干啥非把他当菩萨供着?
主子是主子,丫鬟是丫鬟,本来就该各守各的本分。
她进府签的是三年死契,不是终身卖身。
如今这样,不过是退回到当初刚进门时的模样罢了。
……
中秋那天。
张妈妈叫乐雅跑一趟集福堂,给老夫人送新蒸的月团。
竹篮用细棉布垫着,六只圆润饱满,一枚一枚码得齐整,盖着青莲纹帕子。
国公府规矩大,连点心都要做得像画儿似的。
去年她在凝芳院偷尝过一口,又软又香。
以往这种差事,管事妈妈多少会给跑腿的小丫头塞几个铜板。
乐雅没指望这个。
可也没有想到,老太太听说是她送来的,竟让人把她叫进屋里说话。
帘子掀开,青芽站在门边朝她点点头,何妈妈亲自捧了茶盏递到她手边。
除了青芽和何妈妈,谁也不知道里头说了啥。
乐雅出来时,膝盖已跪得发麻。
足足在集福堂门前石阶上跪满了两个时辰。
天光由明转暗,风从廊下穿过,带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她也未去拂。
门里头的老太太,等她一走,立马拍了案。
“你说丫头是不是糊涂透顶?我那孙子手握兵权、身居要职,这辈子被人捧着都来不及,哪轮得到她甩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