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出去?”
伴随着卧室门被推开,一道带着诧异和努力压抑着喜悦的嗓音响起。
达尼兹看着格尔曼·斯帕罗从房间内走出,手中提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皮质手提箱,径直走向挂着外套的衣架,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虽然早就对格尔曼的强大和疯狂有一定的感知,但是能在十几秒内解决两个加在一起身价近万镑的大海盗还是完全超出了达尼兹的预料。
这家伙有些太过危险了,还是要想办法尽早脱身。
但是如果格尔曼打算离开,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自由了?
看到格尔曼对着自己点了点头,达尼兹又左顾右盼地看了眼这处套房的另一个房间,小心询问道:“埃……诺尔特先生呢?”
诺尔特先生?
这个称呼让克莱恩差点笑出声。
在经历刚刚的战斗之前,达尼兹的态度一直相当随意,对着塞缪尔不是“大少爷”就是直接叫名字,塞缪尔也一直遵循着人设,每天含着笑点头,表现得毫不在意。
和自己不同,塞缪尔并没有扮演需求,伪装成“埃德加·诺尔特”大概率是一时兴起。
达尼兹因为受到自己的威慑才表现出对塞缪尔的敬畏,这让克莱恩的情绪有些微妙,不过达尼兹能收敛一些也是件好事,毕竟对方身上并没有背负什么罪恶,比起海盗,更像是冒险家。
万一哪天遇到什么危险,或者塞缪尔厌倦了这个伪装……
没有再多想暂时看起来不会发生的事,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克莱恩抛到了思绪角落。他边维持着人设,边带着某种不明显恶趣味地恐吓了一下这个倒霉的海盗,眼看对方脸上露出了愤怒又憋屈的表情,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接下来的安排。
“我要见你们的船长。”
达尼兹脸上的憋屈消失了,他瞪圆了眼睛,大声道:“你想做什么!”
这么激动做什么?
想到自己等下要去帮别人告白,克莱恩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每次提到“船长”的时候,这家伙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放大,似乎在掩饰什么。
他喜欢他的船长,“冰山中将”艾德雯娜?
啧啧,找个时间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好了。
表情冷淡的克莱恩带着满肚子的八卦推门离开了,趁着塞缪尔不在,他要赶紧去一趟西弥姆岛,替那个不幸客死异乡的冒险家“温特”完成最后的心愿,尝试完成一次扮演,来确定自己的总结方向是否正确。
明明是正常的为了消化魔药做出的举动,我却做的鬼鬼祟祟的,克莱恩嘟囔着在心底发出一声感叹。
买了最近一班前往西弥姆岛的船票,克莱恩买了一身本地人常穿的夹克和阔腿裤,找地方更换了衣服和外貌,这才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拿着一个被敲开了一个小口的达拉瓦,登上了客船。
这种名叫“达拉瓦”的水果,早在自己刚到贝克兰德的时候就收到过,当时甚至收到了两份,一份给“克莱恩”,一份给“愚者”。
只可惜那时候的自己序列太低,还不能用灵体携带太过沉重的物品返回现世,就只能把属于愚者的那六个水果一直放在灰雾之上。
等到他逐步消化了魔药,灵体能够携带重物的时候,那几个水果已经变异了。
它们厚厚的表壳上长出了奇异的花纹,逐渐散发出了灵性的光辉。
完全没有处理相关事务的经验,克莱恩只好搓了点灰雾,把它们完全给盖住,时不时地观察一下这些水果的变异程度。
希望它们不要出现活着的特性,哪天塔罗会上突然从箱子里跳出来。
只是没想到自己还能重新吃到属于愚者的那份。
克莱恩待在客房里,制造出一根空气细管,仔仔细细地喝干净了果壳里的最后一点果汁。
刚刚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之所以拿了个箱子,就是为了把水果带出来吃掉,只不过现在箱子里装着的是他刚刚换下来的正装了。
伴随着象征客船靠岸的长长的汽笛声,克莱恩提着手提箱,走下了舷梯。
“三点一刻……”
克莱恩打开怀表看了眼时间,在心底默默计算着。
只是替那个可怜人做一次告白来验证自己的猜测,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而从西弥姆岛到拜亚姆的航班,来的时候因为逆着洋流,所以需要五个小时,返回则是顺流航行,航行时间能够压缩到三到四个小时之间。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能在夜晚之前返回拜亚姆。
……
被扫帚打了一下的克莱恩狼狈地逃走了。
他一路小跑,溜进了附近的一处没有人的小巷里,尴尬至极地闭着眼睛把脑袋磕在了墙上。
这也太尴尬了……
这也太尴尬了!!
哪怕做足了心里预设,但是脑内假想和真身上阵还是有区别的,面对着女士藏着愤怒的眼睛,和略显崩溃的激动话语,克莱恩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逃跑。
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克莱恩没忍住地咬了下口腔内侧,觉得自己的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听完“温特”的告白,那位一直徘徊在真正温特的记忆中难以忘记的少女并未露出感动的表情,反而极为愤怒地骂了“温特”一通,激动地斥责“温特”是只考虑自己的自私鬼。
到底为什么自己在选择第一个扮演目标的时候要选择替别人告白?假装得到了一些不错的收获,返回家乡给目标的家人留下一笔钱,再以“追逐更多的财富”为借口选择离开不也一样吗?!
还好自己提前把塞缪尔支走了。
如果刚刚塞缪尔也在,我的羞耻心加上尴尬情绪重叠在一起,大概能直接引发失控。
只是假想了一下这个场景,克莱恩就控制不住地锤了几下墙,尴尬到想要用脚趾抓挠鞋底。
收拾了半天情绪,他抹了把脸,换了副容貌,目不斜视地边整理衣服,边假装若无其事地从小巷里走了出去。
这次告白事件还没结束,他还有一些后续要处理。
扮演归扮演,克莱恩不打算因此而扰乱普通人的生活,那太不道德。
等到他离开,一只安静站在屋檐上,悠闲梳理羽毛的海鸟歪了歪头,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远在拜亚姆,塞缪尔坐在带有扶手的靠背椅上,撑着头笑个不停,笑到差点融化成一地阴影。
克莱恩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了。
等到笑意平息,塞缪尔脸上的表情渐渐敛去。
他见过很多无面人消化魔药。
全盛时期的安提哥努斯家族非凡者众多,和如今屏障将碎、非凡晋升变得轻易的第五纪比起来,有真神行走在地上的第四纪,晋升要困难许多。
有机会尝试晋升秘偶大师的非凡者大多数都有着不错的资质,能一定程度上得到来自家族的扶持。
这个阶段的无面人有不少都使用了类似于“偷盗者”途径非凡能力的方式,占据另一个人的身份,继承另一个人的社交,演绎不属于自己的命运,成为某个人的父亲、母亲、孩子、爱人……在虚假的情感中体验或长达几年、或短至几个月的陌生人的人生,然后在魔药消化完毕后,毫不犹豫地舍弃一切。
扮演中越接近于原主,越被和原主有着亲密关系的人承认,得到的反馈就越多,魔药消化的就越彻底。
充斥着混乱和危机的世界里,道德反而是种致命的约束,这种珍贵的品质甚至成为了只有强者才配拥有的东西。
而在非凡的道路上走的越远,也就意味着离人类越远。
非凡者在消化魔药的同时,也在被魔药同化。
能够身居高位的同时还能够坚守自我的人,稀少而璀璨,像是砂砾中的宝石。
一只羽毛雪白、只在翅膀和尾巴边缘沾染些许黑色的小鸟穿过灵界,从西弥姆岛飞到塞缪尔的手指上,它轻轻地啄了下造物者的指腹,像是一团烟雾一样消散在了空气里。
“就这样走下去吧……”
保持他的核心,保持他未被非凡、厄难和痛苦过度消磨的,属于旧日遗民的一颗心。
……
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在想办法让未来的自己人性大爆发,克莱恩顶着一张属于本地人的毫无记忆点的面容,提着箱子站在售票处,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什么叫今天下午的航线取消了,最早一班前往拜亚姆的客船出发时间是明天早上十点。”
再次和售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确认过这个消息以后,克莱恩提着箱子,颇为无奈地离开了。
罗思德岛群里的岛屿大部分都是售票窗口挨着港口的布局,从大厅里出来就能看到环绕着西弥姆岛的海域。
和繁华的拜亚姆城不太一样,这里的海水相当清澈,呈现出一种翡翠般的碧绿。
问题来了。
是直接告诉塞缪尔,自己临时有事离开了拜亚姆,在他被自己支出去的期间乘船前往了另一处岛屿,还是……
游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