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日都是晴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
永寿宫的院子不大,太阳从早晒到晚,廊下的石阶摸着都烫手。楠笙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只能在屋里待着,窗户开一条缝,透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青荷从外头端了一碗酸梅汤进来,放在桌上,说冰镇过的,搁了一会儿了,不那么凉了。
楠笙端起来喝了两口,酸酸甜甜的,入口凉爽。
她放下碗,看着青荷。青荷的脸晒得红红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想是从御膳房一路小跑回来的。
“以后让太监去取,你别跑了,晒得慌。”楠笙说。
青荷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奴婢跑得快,不累。”
楠笙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字。青荷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大气不敢出。她看楠笙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贵人写的字真好看。”
楠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好看?”
青荷使劲点头。“好看。比内务府那些人写的好看多了。”
楠笙嘴角动了一下。内务府那些人写的是公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内务府那些人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青荷是在哄她,她知道。但她没拆穿,低下头继续写。
下午,皇帝来了。
今日比平时晚了一些,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有了些阴影。他进门的时候,太监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黄绸子包着,长条形的,像是一幅画。楠笙在门口迎他,看了一眼那个黄绸子包,心里紧了一下。她想起上次他带字帖来,也是这样包的。这回里头是什么?
皇帝进了屋,便吩咐太监把黄绸子包放在桌上,随即让他退下,楠笙吩咐青荷给他斟茶。
“今日写了吗?”
楠笙把今日写的字拿出来,铺在桌上。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朱笔圈了几个字,写了批注。今日批注比前几日少了,只圈了三个字,写了一个“撇太软”,两个“捺太硬”。
“比前几日好了。”皇帝放下笔,看着楠笙,“手不抖了。”
楠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的不抖了。她练了这么多天,手腕不酸了,手指也有力了。
皇帝伸手,把那个黄绸子包打开。里头是一幅裱好的字,装裱考究,绫边整齐,天头地脚都恰到好处。
楠笙看着那幅字,愣住了。上头写着“玄烨”二字。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结构松散,像是刚启蒙的孩子写的。她认得这个字。是她写的。是那天被敬答应看见、被皇帝带走的那张。
“皇上……”楠笙的声音发颤。
“裱起来了。”皇帝把字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扶了扶,让它端端正正的。“放在养心殿好些天了。朕每日批折子,抬头就能看见。”
楠笙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起那天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
写了划掉,划了重写,写了七八张才选出这一张。她以为他拿走了就扔了,或者压在箱子底下了。没想到他裱起来了,挂在养心殿,每日批折子抬头就能看见。
皇帝转过身,看见她呆呆的,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
楠笙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写出那么丑的字,他裱起来了,挂在养心殿。
“以后写好了,朕再裱一张。”皇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张先挂着。”
楠笙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板着的样子,但眼睛里有光。那光她见过,在坤宁宫,他看皇后的时候,就是这种光。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皇上。”她的声音哑哑的。
“嗯。”
“臣妾会好好练的。”
皇帝看着她,笑了。“朕知道。”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本字帖,翻到中间,看着那一个永字。“这个字,你练得还不行。再练几日。”
楠笙点头。
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明日朕不来。前朝有事。后日来。”
楠笙垂眸应声,只觉心头暖意层层漫开,连殿内烛火都似温柔了几分。
“贵人,该用晚膳了。”
楠笙转过身,回到屋里。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裱好的字。玄烨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在精致的装裱衬托下更显稚拙。
她伸手摸了摸,绫边滑溜溜的,天头地脚都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用膳。
晚上,敬答应从外头回来,看见墙上的字,愣了一下。她走过去,凑近了看,看清楚上头写的是玄烨二字,脸色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楠笙看见了。
“姐姐,这是你写的?”敬答应转过身,脸上挂着笑。
楠笙点头。“嗯。”
敬答应笑了笑,没说什么,回了西厢房。楠笙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青心下午打听到的事。敬答应最近常去承乾宫,去了就坐很久,跟昭妃说悄悄话。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楠笙猜得到。
青心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贵人,该洗漱了。”
楠笙走到水盆前,洗了脸,擦了手。青心把水端出去,青荷进来铺床。楠笙坐在暖炕上,看着青荷铺床。她铺得很仔细,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青荷。”楠笙开口。
“奴婢在。”
“你在宫里还有认识的人吗?”
青荷想了想。“有一个同乡,在御膳房当差。还有一个,在慎刑司跑腿。”
慎刑司……说起来她想起那个李太监,想起春杏在月华门跟他说话。慎刑司的水很深,深到能藏住一个人。
“你那个同乡,在慎刑司做什么?”楠笙问。
青荷想了想。“跑腿的。送送文书,传传话。”
“他能打听到消息吗?”
青荷愣了一下,看着楠笙的眼睛,点了点头。“能。他嘴碎,什么都知道。”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帮我打听一件事。冷宫里,除了守门的老太监,还有没有别人进出。”
青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奴婢明日去找他。”
青荷铺好床,退了出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楠笙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可自从上次过后,皇帝已经两日没来永寿宫了。楠笙每日照常练字,一篇写不好写两篇,两篇写不好写三篇,写到手腕酸了也不肯停。青荷在旁边磨墨,安安静静的。
青心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退到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楠笙写字。
“贵人,您这字越写越好了。”青心嘴甜,见什么都夸。
楠笙没抬头,继续写。“好什么,还差得远。”
青心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见楠笙不理她,转身出去了。青荷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低下头继续磨墨。
下午,皇帝悄然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楠笙正在练字。写了七八张了,没一张满意的。皇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字,拿起一张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张看了看。
“这张最好。”他把那张抽出来,放在一边。
楠笙看了一眼,那张字还是歪的,但笔画比其他的有力一些。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皇帝坐下来,青荷过来给他斟茶。
“今日不写字了。”
楠笙愣了一下。“不写了?”
皇帝吩咐太监递过来一本折子,放在桌上。楠笙看着那本折子,愣住了。折子是明黄色的封面,上头写着“奏折”两个字,封口封着,还没拆。
“这是?”楠笙问。
“朕让你学着看折子。”皇帝把折子推到她面前,“打开。”
楠笙伸手拿起折子,手指在发抖。她从来没碰过折子。在坤宁宫的时候,皇后也不看折子。那是皇上和大臣们的事,后宫不能干政。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上,后宫不能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