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日,皇帝每日都来永寿宫。不是来用膳,不是来歇息,是来检查功课。楠笙每日写一篇字,他看完了,收走了,留下一句“明日朕再来”。三天的字帖攒了厚厚一摞,楠笙不知道他拿去做什么了,不敢问。
今日上午,楠笙一个人在屋里练字。照着字帖,写了一个玄字,又写了一个烨字。
这两个字笔画多,她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好,不是缺了一笔就是结构散了。她写了划掉,划了再写,纸篓里堆了一团一团的纸团。
敬答应端了茶进来,看见她在写字,凑过来看。这回楠笙没来得及藏,纸上的玄烨二字明晃晃地摊在桌上。敬答应的眼睛亮了一下,笑了笑,没说什么,把茶放下,出去了。楠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紧了一下。敬答应看见了。她会不会说出去?她不知道。
下午,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楠笙正对着那个写坏了的字发愁。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写朕的名字了?”
楠笙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把纸翻过去。“臣妾……臣妾练笔画。”
皇帝没拆穿她,把纸翻过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笔画多了好几笔,少了又一笔,不像个字,像一团乱麻。
“丑。”他说。
楠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玄字,又写了一个烨字。
端端正正,笔画有力,结构匀称。他的手还是那样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楠笙的手不抖了,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写。
“记住了吗?”皇帝松开手。
楠笙点头。“记住了。”
“写一遍。”
楠笙深吸一口气,虽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皇帝看着,没说话,把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朕带走。”他把纸叠好,然后吩咐太监递走。
楠笙愣了一下。“这张也要带走?”
“嗯。”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明日朕再来。”
话音落,人影远去。楠笙立在原地,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臣……遵旨。”
晚上,楠笙一个人在屋子。敬答应端了晚饭进来,放在桌上,在旁边站着,不走。
“姐姐。”敬答应开口了。
“嗯。”
“今日那个字,是皇上的名字吧?”
楠笙点点头。“是。”
敬答应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姐姐跟皇上感情真好。”
楠笙没接话。敬答应又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转身走了。楠笙一个人吃了晚饭,把碗筷收了,铺了一张新纸,继续练字。
写到夜深了,写到烛火跳了跳,写到院子里没了声响。
她把那摞纸收好,搁在桌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梅花,是皇后在的时候让人绣的。她看着那些梅花,想起皇后说的话——“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她住了,住了好几个月了。皇后要是知道皇上在教她写字,会怎么想?会高兴吗?
孩子没了快三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难过了,可每次想起皇后,想起孩子,心里还是疼。
连着几日,皇帝每日都来永寿宫。不是来用膳,不是来歇息,是来检查功课。楠笙每日写一篇字,他看完了,收走了,留下一句“明日朕再来”。这几日攒下的字帖,她不知道他拿去做什么了,不敢问。只是每日练字更用心了,从一篇练到两篇,从两篇练到三篇,写到手腕酸了也不肯停。
敬答应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眼神变了。以前她看楠笙练字,是好奇,是新鲜。现在她看楠笙练字,眼睛里多了一些楠笙看不懂的东西。楠笙没问,也没在意。她只管练字。
今日上午,梁九功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十五六岁,圆脸,梳着双丫髻,穿一模一样的淡蓝色衣裳,像一对双生姐妹。两人走到楠笙面前,齐齐跪下,声音脆生生的。“奴婢青荷,奴婢青心,给贵人请安。”
楠笙愣了一下,看向梁九功。梁九功笑着解释:“万岁爷说了,璃儿姑娘出嫁了,贵人身边不能没人伺候。这两个丫头是内务府新挑的,规矩都学过,手脚也利落。万岁爷让贵人先使着,不好用再换。”
楠笙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头,青荷圆脸,眼睛大,看着憨厚老实;青心瓜子脸,眉眼细长,看着比青荷机灵些。她点了点头,让她们起来。
“青荷,青心。”楠笙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谁取的?”
青荷开口了,声音脆脆的。“是内务府给的名儿。贵人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楠笙摇了摇头。“不用换。挺好的。”
青荷青心住进了璃儿以前住的屋子。两个人手脚麻利,不用楠笙吩咐,该做的事自己就做了。
青荷心细,铺床叠被一丝不苟;青心嘴甜,见人就笑,没几日就跟永寿宫的太监宫女混熟了。楠笙看着她们忙前忙后,想起璃儿刚来永寿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试试。
下午,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青荷正在擦桌子,青心正在给花浇水。两人看见皇帝,赶紧跪下。皇帝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进了屋。
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
“新来的丫头,怎么样?”
楠笙点头。“挺好的。青荷心细,青心嘴甜。”
皇帝“嗯”了一声,吩咐太监呈上张纸,铺在桌上。楠笙低头一看,是她昨日写的那篇字。上头用朱笔圈了几个字,旁边写着批注——“横不平”,“撇太短”,“捺太长”。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皇帝的字。
楠笙看着那些批注,愣了一下。皇上不只是把她的字收走了,还批改了。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改。
“今日有练字了吗?”皇帝问。
楠笙把今日写的字拿出来,铺在桌上。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朱笔,又圈了几个字,写了批注。他批改的时候不说话,楠笙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批完了,皇帝放下笔,看着楠笙。“比昨日好了。”
楠笙心里高兴,脸上不敢露出来,只点了点头。
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明日朕让梁九功送些纸来。你的纸太薄了,不好写。”
殿内静得只余烛花轻爆,楠笙垂眸应诺,心头却似被温水漫过,软了一片。
“贵人,喝口茶吧。”青荷把茶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楠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青荷。“你几岁了?”
“十五。”
“家里还有什么人?”
青荷低下头。“没人了。阿玛额娘都没了,奴婢被亲戚卖进宫的。”
楠笙的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放下茶盏。“以后永寿宫就是你的家。”
青荷的眼眶红了,跪下磕了个头。“谢贵人。”
晚上,敬答应从外头回来,看见青荷青心,愣了一下。楠笙给她介绍了,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回了西厢房。楠笙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昭妃的事。昭妃在拉拢人,荣嫔、宜嫔、敬答应。荣嫔没接,宜嫔没接,敬答应呢?她接了没有?
“青心。”楠笙叫她。
青心走过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敬答应最近跟谁走得近。”
青心点头,转身出去了。楠笙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手里拿着那本字帖,翻来覆去地看。
想起皇帝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脸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