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打在邓远洋的腿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邓远洋疼得脸都扭曲了一下,但没有跪下。
他咬紧了牙,梗着脖子站在那儿。
“跪下!”邓二栓的声音炸开了,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爆竹突然引燃,拐杖在地上狠狠杵了两下,水泥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还不跪下!”
邓远洋看了看李澈,又看了看彭老。
两个人坐在椅子上,谁都没有动,脸上都没有表情,像是这件事跟他们无关,又像是在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人会替他说一句话,便慢慢低下了头,膝盖弯下去,跪在了地上。
邓二栓还不满意,拐杖指向李澈的方向,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带着一种在战场上待过的人才有的不容抗拒:“冲李科长跪下!”
邓远洋的身体僵了一下。
邓远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缓缓转向李澈,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慌乱、有恐慌、有还在挣扎的侥幸。
“你今天当着彭老和李科长的面,老实说——”邓二栓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你为什么要害他?”
邓远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我害谁了?”
回答他的是又一记拐杖,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根铁棍砸在布包上。
“还不老实?!人家看在彭老的面子上把你弄进老干所,你不但不感激人家,你还害他!”
邓二栓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嘴唇哆嗦着,“你……你还是人吗?你这个白眼狼,我……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拐杖高高扬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澈估摸着火候到了,站起来伸手握住邓二栓的拐杖:“邓老,别动气。我来问他。”
他扶着邓二栓坐下,等他坐稳了才松开拐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看着邓远洋。
“邓远洋,如果我没有掌握证据,是不会专程在你爷爷面前冤枉你的。今天让你过来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知道,是谁指使的你。”
邓远洋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像是在想什么。
“你放心。”李澈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要你老老实实说出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后你还可以在老干所继续干。”
邓远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是伍志!小人!他竟然告状!”
李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你可误会了。是我自己查到的。而且我知道他曾阻止你,还跟你打了一架。事后我质问过他,但他什么都不肯说。”
他顿了顿,看着邓远洋的眼睛,意味深长道:“跟你比,他要讲义气得多。”
邓远洋愣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茫然。
他看着李澈,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李澈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谎,平静到让人无法不相信。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是张宏远。”
李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张宏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邓远洋说,“他找的我。他让我把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细节都告诉他,还答应我,一旦有机会,他会帮我升职。我心想,他以前是组织部部长,现在又是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帮我升个职不是小事一桩,就……”
他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李澈看着跪在地上的邓远洋,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张宏远,自己以前的顶头上司,现任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他还记得张宏远从组织部离开之后看向自己的那个怨毒的眼神。
没想到,他在这里等着自己。
可是他跟邓远洋这条线对上了,但张宏远呢?
他跟齐爱民或者苏蔓或者宋援朝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们怎么联上手的?
还是说,纯粹只是张宏远自己的主意?
可如果是张宏远自己的主意,为什么时间节点恰得这么准?
李澈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人身上。
这时,邓二栓忽然又是一拐杖打了过来。
这一下比之前都重,打在邓远洋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邓远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肩膀缩成一团,但没有躲开。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邓二栓的声音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我老邓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老首长?”
他转过头,看着彭老,又看着李澈,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首长,李科长,我老邓家丢人了……当初我就不该来求你们……把这么个白眼狼送给你们……你们放心,你们想怎么发落这个白眼狼,我都没意见。”
李澈站起来,走到邓二栓身边,扶住他的肩膀:“邓老,您别上火。我今天就是来了解情况的。现在该了解的已经了解了,这件事就完了。”
邓二栓还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彭老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这时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邓远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空气里。
“小邓,你是我托李澈把你弄进老干所的。虽说今天这事不算多大,但从今天开始,你跟我的缘分就到头了。以后我跟你爷爷,是跟你爷爷。跟你——”他顿了顿,“就没关系了。你明白吗?”
邓远洋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点了点头。
邓二栓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骂他,又像是骂自己。
邓远洋站起来,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李澈又陪着坐了一会儿,安慰了邓二栓几句,把老人送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邓二栓坐在副驾驶座上,头靠着车窗,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李科长,他是个好孩子,就是走错了路。”
李澈知道邓二栓还抱着希望。
但是他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难道直接跟他说“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回不了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