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脚下是汩汩流淌的血水,她踩着一个一个血脚印朝招帝走了过来,身后是一片红光,像是叛军燃的火。
她长得像她的生母,姿容秾丽妖冶,像一只艳鬼。
可此刻她浴血而来,仍然像鬼,像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连眼下的红痣都像是用血涂上去的。
崔良等人下手极快,迅速将剩下几个宫卫灭了口,院内横尸数十,肮脏腥臭的鲜血喷溅在密密丛丛的荒草上,血液凝成一滩,还有长爪的黑色蜘蛛泡在血里,快被淹死了。
招帝慌得一屁股摔在地上,蹭蹭蹭朝后退了好几步,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沈令姜,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他眼睛瞪得如铜铃,眼白爬满血丝,整个人正因恐惧而颤栗。
沈令姜低低地笑,靠近招帝后缓缓蹲下,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
她笑得人畜无害,“父皇这是怎么了?好生狼狈啊,还是快擦擦吧?”
明明只是一张柔软的帕子,可招帝看了却惊得惨叫起来,仿佛那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
“……不想要啊。”
沈令姜撇撇嘴,只好又把帕子收了起来。
末了,她又笑眯眯看向招帝,询问道:“父皇,您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了?怎么到这儿来了?”
招帝惶恐地扭头看了看四周,好半天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冷、冷宫。”
“冷宫?”
沈令姜突然伸手捂住脸,勾着腰大笑起来。
“冷宫其实不算冷。喏,那个房间是最挡风的,冬天睡那里最合适。就是可惜窗户后来坏了,也没人来修,吹进来的风有些刺骨。但也还能撑过去,要是两个人睡在一块还能取暖。当然了,要是有炭,冬日要更好过些。”
听沈令姜说了许多,招帝才后知后觉想了起来。
这座冷宫正是从前关她和那个月氏女人的地方。
他心脏砰砰直跳,再看沈令姜脸上越来越浓的笑,一时间竟然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知道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沈令姜四下看了一圈,最后从血泊里捡起一把佩剑,然后朝着招帝走近。
招帝更慌了,他终于又发出了声音,惊惧大叫道。
“你想做什么?你还要杀朕不成?朕是你的生父!你这个逆女!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抢占民女、屠城、杀俘、弃民……你这样的昏君都没有被天打雷劈,我又怎么会呢?”沈令姜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这是替天行道,还算大功德呢。”
说罢她横刀指向招帝的眼睛,刀尖还在滴血。
沈令姜笑着说道:“父皇,我要杀你了,快跑吧。”
她的语气极其平淡镇定,好像说的不是杀人,是杀猪杀鱼。
招帝像是突然有了力气,撑着手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逃去。
崔良等人堵在殿门口,他根本出不去,只能往里头跑。
沈令姜慢悠悠追在后面,一个跑,一个走,竟然也没有落下太多。
招帝双手乱挥着眼前的荒草,东一脚西一脚地踩在地上,惶悚不安地朝前跑,脸上全是丑态。
他跑了几步,竟发现眼前是一堵墙,又气又怕,直接崩溃地大叫出来。
沈令姜晃晃悠悠跟了上去,笑着看他,横剑把玩。
“我刚刚就想说了,这头没路……可您跑得太快了。”
招帝瞳孔猛然瞪大,扑通跪倒地上,正想说话,可还来不及开口就看到眼前白光一闪。
“啊啊啊!!!”
他吃痛地叫出来,慌张地伸出手捂住腿上的血窟窿。
沈令姜没有杀他,而是往他大腿上狠狠扎了进去,又笑着在肉里转了一下。
沈令姜拔出剑,还是笑着说:“继续啊。往左边走,左边有台阶,上去就能进殿内了。”
招帝还真听了她的话,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沈令姜就走在那条血路上,不紧不慢追了上去,她姿态闲散,恍若在优哉游哉地逛园子。
招帝一边朝前走,一边看崔良等人,嚎道:“你们……只要你们拿下这个逆女!朕许你们高官厚禄!给你们封侯封王!”
奈何崔良等人好似聋了一般,根本没有理会招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招帝又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只能又惊叫着朝前逃。好不容易到了沈令姜说的殿门,他张开满是鲜血的大手拍了上去,留下好几道血糊糊的掌印,却没能把门推开。
沈令姜追了上来,站在他后面笑。
“不好意思,太久没回来了,我都忘了这门也是坏的。”
说罢她又高高举起长剑,作势就要劈下。
招帝朝后缩,后背抵在门板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又说:“你……你想要什么?!你、你也是朕的孩子!朕可以封你做储君!只要你……啊!!”
这句话又没说完,沈令姜的剑已经刺了下去,这回刺在招帝的肩头。
“啊啊啊!!!”
招帝现在是腿也痛,手也痛,再没有力气逃了,他捂着伤口坐在地上,又喊道:“朕……不是,我、我可以直接让位给你!!!这皇位让给你做,你来……啊啊,别……”
他正说着,可抬眼就看到沈令姜的剑又挥了下来,快得他躲也躲不掉,直直挨了一剑。
“你!你!”
招帝抬了抬没有受伤的手,颤巍巍指着沈令姜。
沈令姜歪头,盯着招帝疑惑地问道:“你不跑,我还以为是等着我杀呢?”
招帝:“……”
沈令姜就像耍猴一般,逗着他又是跑又是爬,却偏偏每一次都逃不过,身上不知道已经挨了多少剑,太监的袍服划得稀烂,被血染湿大半。
招帝喘着气,死狗般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能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求饶:“别……别杀我……别杀我,我有罪,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娘……我,我还可以改,还可以改……”
沈令姜走了过去,抬脚踩在招帝的胸口,俯视着盯向招帝的脸。
她没有笑,面目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招帝。
大楚最尊贵的人,却在此刻犹如一只丧家犬,满身脏污狼狈,脸上、手上也全是血,从前倨傲高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畏惧、惶恐的表情。
沈令姜突然没了兴趣,她冷漠地看着招帝,再一次举起长剑,刀锋对准招帝的心口,在他惊惧的目光中刺下最后一剑。
殿外又有马儿跑过,紧接着又是将士高呼的声音。
“逆贼徐慎已伏诛!剩余叛军立刻放下兵器,或可从轻发落!”
叛事已平,但大楚的皇帝却死在最偏僻的冷宫中。
沈令姜身形一晃,随后哐当一声丢下手里的佩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尸体。
这个误了她娘亲终身的男人终于死了。
她垂着头,眼里没有一丝波动,只冷冷盯着这具尸体,许久才说道:“也不寻个好地方,平白脏了这座宫殿。”
说罢沈令姜又抬头看向眼前荒废的大殿,抬脚走了上去。
她歪着头,一边走一边左右看,走了好一会,她才在一根掉漆斑驳的柱子前停下,低下头仔细看。
这根木柱子上用尖利的石头划了好几道刻痕,像是在记录幼童一年一年长高的痕迹。
沈令姜在柱子前停了很久,最后靠了上去,比划了一下现在的身高,在柱子上划了最后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