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端着食案走回来,坐在小榻外侧,将手里的食物放到一旁的小案上。
他说道:“我可没有,是她自己胆子小。”
他一边说,一边去戳小福的后背。
小福懒洋洋斜他一眼,又扭过头没再理会。
沈令姜继续道:“那边吓够了,又来欺负它……小福也晕着,你别闹它。”
谢云舟皱眉,俯下身在猫脑袋上揉了一把,没好气道:“还没见过山猫会晕船的,别是装的?”
小福被他闹得不耐烦了,扭过头张嘴咬他的手,倒没用力,只在谢云舟的手腕上含了一道湿乎黏巴的口水印子。
谢云舟:“……”
谢云舟嫌弃地皱眉,连忙摸出帕子擦了手,然后又回头看向偷笑的沈令姜,顿了顿,最后直接伸手抢了沈令姜手里的小圆盒子。
“别吃了,也不怕酸倒牙。”谢云舟把小圆盒子收进怀里,再把那盅热粥端了过来,“先吃饭。”
小圆盒子里装的酸梅干,沈令姜上了船就觉得不舒服,头晕想呕,只有嘴里含一颗酸梅干才觉得好受些。
果干挑选最青最酸的梅子做成,平常吃一颗都能酸掉牙,可那满满一盒在沈令姜上船三天后就吃去一半,谢云舟是真怕她吃坏了胃。
沈令姜当然知道他是好意,故此只是笑着抿了抿唇,乖顺地接过谢云舟手里的小盅。
鱼片粥鲜美,但沈令姜毫无胃口,闻到味儿后甚至还轻轻皱了皱眉。
但她还是拿起勺子往碗里喂了一口,又说道:“曹婶子的手艺确实好,这粥很鲜。”
谢云舟没有立刻回答,只蹙眉低头看着沈令姜喝粥,再偶尔往她碗里加一些爽口的小菜。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你又瘦了。”
沈令姜听到谢云舟的话后又抬起头朝他望去一眼,一边笑一边说话,语气里全是无奈。
“也才上船三天,哪里瘦得那么快。”
话才刚刚说出口,本就轻轻皱着眉的沈令姜脸色忽地变得更难看了。
她侧过身朝旁边躲了躲,又眼疾手快在枕头下抽出一条灰白的锦帕捂住嘴唇,趴在榻边干呕了两声。
谢云舟忙上前把人抱住,一手环住沈令姜的腰,一手拿过她手里的粥,再迅速放回小案上,最后用手掌轻顺抚着沈令姜的背。
他急急问道:“又想吐?”
沈令姜无言,只脸色更白了两分,她用帕子抹了唇角,缓了好一会儿才对着谢云舟摇头道:“没有……只胃里觉得难受,头也有些痛。”
她连说话都疲弱乏力,语气软绵,若不是谢云舟离她很近,只怕连听都听不清。
谢云舟眉头皱得死死的,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
他半拥着沈令姜,又抬手按在她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揉按起来。
谢云舟一边动作,一边朝前倾了倾,垂眸望向沈令姜苍白的侧脸,低柔着嗓音问道:“你刚才都没吃几口,要不要再用点?”
沈令姜还没闻到味呢,只听谢云舟说这句话就又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摇头道:“不了,没什么胃口,吃不下。”
谢云舟的眉头没有松开,但语气还是低沉轻柔。
他又问:“那不然晚上做些辣口的提提胃口?”
知他是一片好心,沈令姜自然没有拒绝,况且她也知道不能总不吃饭,也寄希望于晚上能有两道她吃得进去的菜。
沈令姜思索着,靠在谢云舟怀里有气无力地点头。
谢云舟两手按在沈令姜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他食指、中指指腹的茧尤其粗厚,磨在肌肤上格外明显,沈令姜猜测那应该是他常年拉弓留下的老茧。
谢云舟自小养尊处优,向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可这时替沈令姜按摩起来竟也得心应手,不过一会工夫,沈令姜就觉得头晕头痛的症状减轻了很多。
沈令姜的脸色好了些,但谢云舟的眉头仍旧没有松开,皱得死紧。
他又自言自语般说道:“走水路最少得七日,如今才过了一半……不然明日还是改走官道吧。”
沈令姜没有立刻说话,谢云舟垂着眉眼,只能看到躺在自己怀中的人轻轻慢慢地摇了摇头,许久后才低声说道:“走水路更快,我要快些回留京做准备。”
涉及到此事,谢云舟就知劝不动她了,缄默无言一阵,这下连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沈令姜在谢云舟怀里闭着眼,安心享受着谢云舟的伺候,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素布荷包,放在鼻下嗅了嗅。
前日行船到一处小城,谢云舟吩咐人靠埠头停船,然后亲自进城买了治晕船的药。
大夫开了内服的药剂,又给了这个小香包,配的都是清凉、止呕的草药,平常嗅一嗅会觉得舒服许多。
她闻了片刻,又侧了侧身,寻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往谢云舟怀中靠,然后说道:“我一向有苦船的毛病,这没什么要紧的,等下了船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谢云舟还是皱着眉,沉着嗓音问道:“你上回在浦罗江也是走水路离开的,那时也晕船了?”
沈令姜一愣,没料到谢云舟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二人在江岸分别,后来重逢后也都下意识避开了这件事,两个人都没有提过。
那时……
沈令姜想了想。
她当时是在雨夜逃出鄢都,乘船离开,就凭她这副虚弱身躯,自然经不住彻夜长奔,再加上又吹了一整日的风,上船的时候就已经是强弩之末,提着一口气勉力撑着罢了。
但沈令姜知道,谢云舟定然会追来。
沈令姜不知道他是来捉自己的,还是来送自己的。
只是当时仍想着,临走前或许还能再见一面。
那时候的沈令姜根本没有想过谢云舟会为了她,暂时舍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之位,易容追到大楚来。
她以为只此一面,将成永别。
遥遥见到岸上的谢云舟后她就立刻病倒了,在船上那些日子更是人事不省,是一路昏昏沉沉下的岸。
若问沈令姜当时有没有晕船?
沈令姜只能说毫无感觉,毕竟她已经昏死过去了。
想到这,沈令姜又点了点头,嘴角朝下撇了撇,一时间连语气也变得格外可怜。
她说道:“自然也是一样的。可怜我那时候没有王爷这样好心的人为我揉按,更是凄惨啊。”
谢云舟一时没有说话,他脸上忽一阵青,又一阵黑,好一会儿才低低说道:“撒谎。”
他说:“我当日分明看到你晕倒在船上了。依你的身体,病一场没个半月是养不好的,只怕在船上那几日都是睡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