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掌家夫人看了拜帖,点头说:“这确实是我家二叔的拜帖。”
“但是,我家二叔在州府做官,不在盘赞府。我也不知道他的拜帖为什么会落到外人手里。”
桑容益说:“也许是你家二叔的管家?”
那位掌家夫人觉得莫名其妙,说:“既然你认为拿着我家二叔的拜帖,那就是我家二叔家的管家,你们气势汹汹冲到我家,算是怎么回事?”
桑容益:“……”
他也没料到,那位管家,居然不是盘赞府容家的管家。
可是,州府的那位容家人,为什么要派自己的管家,来盘赞府,捞自己私奔闯祸的侄女?
这不合理啊……
桑容益又问:“你家那位容婉芸女娘,私奔之后,有没有被你们找回来过?”
那位掌家夫人抿了抿唇,阴沉着脸,说:“没有。”
“她私奔之后,我们到处派人去找,都没有找到她。”
“再次见到她,是前一阵子,她一个人回来的……然后,你们都知道了。”
桑容益还不知道,有人借用了容家女儿的身份。
只是想着各方口供,总觉得整件事,充满了貌似合理,但完全经不起推敲的细节。
……
桑容益回到馆驿,对姜羡宝说起今天的调查结果,感叹说:“姜卦监,越查这个案子,越是觉得,水很深啊……”
姜羡宝默然片刻,微笑说:“觉得水深,也可能是我们太矮了。”
“不过不怕,我们有高个子把这个案子撑起来,不怕水深。”
桑容益愕然:“……高个子?谁?”
姜羡宝脑海里闪过两个同样高大的背影,却口不对心地说:“当然是圣皇陛下。”
“整个大景朝,有比圣皇陛下,更高的个子吗?”
桑容益被逗笑了:“姜卦监真会说笑。圣皇陛下,当然是我大景朝的擎天柱。”
“是我想岔了。”
“这水再深,也淹不到我们。”
姜羡宝点了点头:“对,我们手里有船。”
说完就转到正事上:“那个管家容云的身份,你往府城亲自跑一趟,见一见那位容氏官员。”
“我要把每一条线索都弄清楚。”
哪怕是幕后黑手扔出来混淆视听的线索,但只要查下去,就能从这些似是而非的线索里,不断接近真相。
姜羡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铜钱,是不是该算一卦了?
……
北庭郡的州府,是青阳府,在陇州,在并州盘赞府东面,距离并不远。
桑容益带着人快马加鞭,花了半天时间,也就到了。
他也不耽搁,到了陇州青阳府,立时就去了容家那位官位最高的二叔府上。
他去的时候还挺巧,那位二叔,今日恰好没有去衙署上职。
听说是禁夜司卦监衙署的录事上门,他不敢怠慢,立即亲自来到大门口迎接。
桑容益知道这人的官职比自己高,虽然不是自己的上司,但该有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因此他也没有托大,恭恭敬敬给容家这位二叔行了礼,一起进入正堂。
在堂屋里分宾主坐下,桑容益说了来意。
那位容家二叔一听就愣了:“……管家容云?拿着我的名帖,去并州盘赞府捞人?还是捞的……我那位私奔的侄女?!”
“这怎么可能呢?!再说,她什么时候被盘赞府抓起来了?”
“她……不是前不久才回家,刚刚病逝了吗?”
“我真不知道她被送回过盘赞府啊!”
“桑录事,虽然家丑不可外扬,可桑录事既然来问,我也就不瞒着了。”
“我知道,家里一直在找她,直到前些日子……唉,想必你已经从我本家那里知晓了,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桑容益不为所动,冷静地说:“所以,您家里,到底有没有这位叫容云的管家?”
那位二叔坚定地摇了摇头:“绝对没有,我家里的管家并不多,也就三个,他们都有自己的姓氏,没有人叫容云。”
桑容益说:“那您能不能把您家里所有仆役下人和管家都叫过来,让桑某,看上一看?”
那位二叔没有丝毫犹豫:“没问题!我马上让人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位二叔家里所有的仆役、下人,和三命管家,甚至包括丫鬟和仆妇,都站在正堂前面的场地上,排成数排,等着桑容益查验。
桑容益一个个仔细看过去,不管是那三位管家,还是别的下人仆役,还真没有看见画像上那位管家的样子。
考虑到他是突然上门,这位二叔应该不知道他要来做什么。
看他的样子,并州盘赞府的容家,就算想送信,也应该还没送到。
他应该是对此事毫不知晓。
所以大概率不会在其中做手脚。
可是,那位容云管家,切切实实,拿着这位二叔的拜帖,去的盘赞府的府衙大牢要人。
桑容益面不改色让那些人退下。
沉吟片刻,他拿出了那份拜帖,放到容家那位二叔面前,淡淡地说:“这可是您的拜帖?”
那位二叔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摩挲了一会儿,迟疑说:“这拜帖,跟我的拜帖,确实很像,您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份拜帖?”
桑容益:“???”
他略显惊讶地问:“您的意思是,这份拜帖,是伪造的?”
那位二叔苦笑说:“应该是伪造的,因为,这份拜帖,比我自己的拜帖,还要好!”
桑容益:“!!!”
他知道,一份七品及其以上官府中人的拜帖,是非常难伪造的。
首先,它已经有了特别指定的纸面材质与书写规格。
比如所用纸张、颜色与尺寸,都有极严格的品级规定。
大景朝的官员拜帖,按照级别高低,都有特定用纸。
根据这位二叔的级别,最高可以用洒金纸,以及特制缎面当封皮。
这都是外面的市面上买不到的,而是由各级官府的作坊特供。
再有独特的书法习惯和行文格式,以及各位官员自己的行文风格。
稍有错漏,一眼就会被看破。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是官印和私章。
虽然私人拜帖,不一定盖官印,但官员们通常会有极具个人特色的私章。
这种私章更是由名家雕刻,极难模仿。
可这位二叔却说,这份拜帖,比他自己的,还要好!
这就不是说谁仿造谁的问题。
如果按照质量来判定,甚至可以反过来说,这位二叔自己的拜帖,是仿品!
这太不合常理了。
桑容益忍不住皱眉说:“您是什么意思?”
那位二叔深吸一口气,说:“这份拜帖所用的纸张,是洒金纸。”
“但是我自己的拜帖,用的是宣白纸。”
“洒金纸虽然是我这个级别能用的最高等级纸张,可我们青阳府,洒金纸的制造量及其有限,只有刺史那个级别的人,才能用洒金纸做拜帖。”
“我这个位置的人,都是用宣白纸做拜帖。”
“还有这特制缎面的封皮,如果我没看错,这是鸣銮郡出品的孔雀缎,极其稀少,连供给皇室,都是年年短缺,几乎没有流到外面的。”
“我们刺史的拜帖,都没有这样好的缎面做封皮。”
“所以,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用这么好的拜帖?!”
这些内情,连桑容益都不知晓。
因为,他才刚刚升到从六品不久,还没正正经经做过自己的拜帖。
别说是他,就算姜羡宝亲至,也认不出其中的细节差别。
桑容益说:“您说的这些,我都会记录下来,麻烦您画个押,我好带回去有个交代。”
那位二叔十分配合,说:“没问题!您写,我马上签字画押!”
“这个……我家那侄女,到底犯了何事?”
“那人为何要冒充我的管家,并且拿一份的仿造拜帖,去盘赞府府衙大牢提人?”
“我事先说明,我对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我担心,是有人借机陷害我,陷害我们容家!”
桑容益说:“具体事情,我们也在调查中。”
“不过,您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线索。”
“我想,我们可以从这拜帖着手,继续往下查。”
……
桑容益带着新的线索和证供,从陇州青阳府,回到并州盘赞府的馆驿。
姜羡宝看了他带回来的东西,感慨说:“果然只要做过,就必留下痕迹。”
“那位幕后之人,这一次是用力过猛,弄巧成拙了。”
本来是想极度“仿真”一位从五品官员的拜帖,没想到,在这里却露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马脚。
桑容益说:“这里的事情,查得差不多了。”
“姜卦监,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姜羡宝说:“别急,我再找人处理几件事情,我们就出发。”
“不过,你可以收拾东西了,顺便去逛逛街,买些程仪,再备马也不迟。”
桑容益领命而去。
等他走了之后,阿猫阿狗从窗户外面翻窗进来。
阿狗小声说:“阿姐,容家那边,有人鬼鬼祟祟,在外面看。”
阿猫也说:“我就跟着他们,听他们都在说什么。”
姜羡宝大吃一惊:“这么危险的事儿,你们怎么能做呢?!没有被他们发现吧?”
? ?宝子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