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老麦开始写答辩状。凭着三十年维权经验,他比很多律师都懂。他坐在窗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蘸了一下墨水,开始奋笔疾书。
林晚晚在旁边帮忙查资料,手机浏览器开了十几个标签页,全是法律法规。
徐佳整理证据,把糖糖的合同、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夹子夹住。
阿强负责跑腿,下楼买打印纸,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袋子橘子,说“补充维生素”。
赵小凡陪着糖糖。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肩膀挨着肩膀,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糖糖坐在那里,陷入回忆。
六岁那年的第一场戏,片酬两千块,她妈妈拿走,说“妈帮你存着”。
七岁那年第二场戏,片酬五千块,她妈妈说“等你长大给你”。
八岁那年第三场戏,片酬一万块,她妈妈说“家里缺钱,先借妈用用”。
九岁那年第四场戏,片酬两万块,妈妈说“你爸做生意亏了,先垫上”。
十岁那年第五场戏,片酬三万块,妈妈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当嫁妆”。
十年以来,她拍了四十部戏,总收入八百万,却没见着一分钱,但是每一笔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现在她把那些刀拔出来,一把一把摆在桌上,不再觉得疼了。
她把这些写下来,一笔一笔,像在算账,算一下那些年她失去的东西,不是钱能买回来的。她把那些事写下来,将它们变得具体了,就有人看见。
写到最后一件事,是她在去年生病了,得了抑郁症。医生说,保持吃药,不能断药。
她跟妈妈要钱买药,妈妈说“没钱”,后来她才知道,妈妈不是没钱,而是留着给爸爸还赌债。三万块的赌债,比她的命重要。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三月底的风吹在脸上,感觉有一股暖意。她突然觉得,那些事,好像并没那么重了。
下午三点,林晚晚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张图:糖糖写的那份回忆录,上面一笔一划,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像一个人的成长史。
配文:“她六岁出道以来,赚了八百万,却一分没拿到。现在,她父母起诉她,要赡养费,要替他们还赌债。但她决定告回去。”
十分钟转发破三百万,评论区,彻底炸了:
“六岁开始拍戏!八百万一分没拿到!”
“现在还要赡养费?还要还赌债?”
“这父母是吸血鬼吧!”
“支持糖糖!告回去!”
“不是不孝,是父母不配!”
下午五点,门口来了一个人。
他五十多岁,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他站在门口,看着门牌号,确认了一下,然后敲门。
阿强开门,上下打量:“你找谁?”
那个人云淡风轻地说:“我找林晚晚。我是律师,免费提供服务。”
林晚晚走出来,看见那个人,才认出是曾经帮助自己打官司的周明远,便寒暄道:“周律师,很久不见,怎么有空来看我?”
周明远看到林晚晚,微微一笑,说:“我是为糖糖而来的,昨晚看了糖糖的事,一宿没睡。我女儿跟她差不多大,我看着心疼。”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整整齐齐,用回形针别着。
“这是糖糖父母案的诉讼策略,我拟了一晚上,你们看看。反诉、证据链、法律依据,都写清楚了。”
林晚晚接过那叠文件,翻开第一页:案由分析,第二页:证据清单,第三页:法律依据,第四页:诉讼请求,反诉要求糖糖父母返还八年内挪用的八百万元,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一百万元。
林晚晚抬起头:“反诉这招好啊!你可是高人,给了我们非常好的建议。”
周明远点头,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坚定地说:“对。他们告糖糖不赡养,糖糖告他们挪用。谁对谁错,法庭上见。”
他顿了顿,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继续说:“而且,我看了糖糖写的那份回忆。那是证据。从六岁到十九岁,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这种证据,法官一看就懂。不需要律师解释,不需要专家鉴定,谁都看得明白。”
林晚晚看着那叠文件,又看向糖糖。
糖糖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看着周明远,眼眶红了。
她走过来,对周明远深深鞠了一躬,哽咽地说:“周律师,谢谢你。”
周明远扶她起来,手很轻,像扶自己的女儿,温和地说:“不用谢,我也有女儿,看见你,就像看见我闺女。”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说:“我闺女要是被人这么欺负,我也会帮她告回去,不是因为我懂法,是因为我是她爸。”
随后,周明远和林晚晚闲聊了几句,留下一堆文件,便离开了。
老麦在仔细研究,逐条批注,笔记本上又写满了新的一页。徐佳在整理证据,把合同按年份排好,用荧光笔标出关键条款。阿强在门口守着,坐在台阶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门神。
糖糖坐在窗边,看着夕阳。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光从碎了一角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安慰地说:“想什么呢?”
糖糖说:“想我妈。”
她顿了顿,说:“不是想她对我好的时候,而是想她有没有对我好过。”
她沉默了很久。夕阳落下去一截,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
“没有,一次都没有。”她转过头,看着林晚晚,眼眶红了,继续说:“晚晚姐,你知道我怎么发现她不爱我的吗?”
林晚晚看着她。
糖糖说:“去年,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想自杀。我给她打电话说,妈,我不想活了。她说,那你先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我。”
她笑了,笑得很苦,像喝了一口很苦的药,说:“从那以后,我就不想死了,因为我想活着,活着看看,她这种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光。
糖糖站起来,把那叠文件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重的东西。
“晚晚姐,明天,我们去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