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垂天,独行暮色。
一声鵙啼,破开满城孤寂。
春日时被这声啼叫恍了神智,没能听见师长最后一句言语,只得追着前面人的步伐,一边艰难赶路,一边厚着脸皮再次追问道:
“师长方才末尾的一句,说的是......”
这话问了也白问。
毕竟陈唯芳一开始就不可能让他听到最后一句。
陈唯芳只气定神闲缓步走过满地白霜,自成一道落日涟漪:
“小事情。”
“其实你先前不提,我也还没想到一事......你可想知道春日见初时同你一般失势,后来又是如何复宠的?”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春日时的心坎上,春日时一下抖擞精神,身上数月积攒的疲惫几乎全都一扫而空。
春日时撑着拐杖行路,无法躬身作揖,也知师长如今一心行路,不会转身。
不过,那道要扬眉吐气的念头,却始终如一口恶气含在春日时的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故而,他仍在后头做足了谦卑姿态,恭敬问道:
“请师长赐教。”
陈唯芳借坡下驴,当下便‘摊开心胸’,‘不作任何隐瞒’道:
“说起来,阿时可知邕州东南方,有一藩国,名为安南?”
春日时立马打起精神回忆,所幸,他虽没有去过这个藩国,可天下舆图却看了不少,对这个藩国也还算是有些印象。
他回上了师长的话,那第一道‘考校’便算是过了。
陈唯芳步步前行,从善如流地对他讲起一个故事——
故事的一开始,自然是南北分化,天下纷扰。
可谁也没有想到,南蛮之地里居然还有一个小藩国,竟也觊觎九州之地。
邕州与安南接壤,是安南人进入中原的第一道屏障。
安南人狼子野心,朝邕州用间,安插细作探子进入邕州境内。
而掌握邕州的女主,初时便察觉了动向,一击击破。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此事完结,可打道回府。
然而,偏偏此时,春日见便自告奋勇决意也朝安南用间,挑拨安南王和安南王世子的父子情谊,且趁安南兵卒撤退之时,乘胜追击,深入安南境内,缴获了一大批马匹铁器.......
言语缓缓,却无法熄灭春日时心中的惊涛骇浪。
若不是有拐杖撑着,而且断足之处时不时还在隐隐作痛,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春日见那小子,居然有这样勇猛之时?”
“可,可我没记错的话,他从前在琼州时分明和他爹一样,低眉顺眼的很,遇见主家人都不怎么抬头。若不是后来考场一事,我都不知道他会如此忤逆我......”
这样的人,脚上的旧年伤病也还没好透,竟当真能亲率兵卒乘胜追击?
不,不太可能吧!?
不,不不不。
或许也并不是毫无可能。
毕竟,他自己也知道那年考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春日见分明就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崽子,看着软弱无害,实则内里乖张可怖的很。
这样的人,早知自己在琼州,在主家得不到重用,来到邕州之后又碌碌无为被弃置一旁,说不准也是会背水一战的......
春日时年岁本比春日见大些,自伤足之后,成日梦魇混沌,越发憔悴。
如今听到此番言语,脑中更是一片惶惶,越发难安——
若是春日见真的如此勇猛,那他该怎么学对方?
他,当真能学会对方的行径吗?
谁料恰在此时,又是一阵清风徐来,暖声入耳,驱散一切惶恐难安。
陈唯芳驻足于一派萧条的县衙前,一手招手示意下人推门,一边回头对他这不知凡几的后辈笑道:
“非也非也......你以为我为什么说春日见虚伪?”
“自然是因为他谎报军功,说是自己亲自冲锋,实则就是将一队先锋兵派出去送死,自己留在后头观望抢功罢了。”
“我也是前几日才收到探子的密报,才知晓此事.......”
县衙落灰的大门嗡鸣而开,簌簌陈灰陨坠。
陈唯芳的声音在这道刺耳的开合声中并不如何起眼,却如阵阵雷霆,一下便抓住了春日时心中最隐秘的期待:
“说起来,此事也有些有趣——
那小探子,原本是个流民,当时实在没人才被派了出去,却阴差阳错因为年纪小,没被安南人察觉,这才留下性命,还知晓给我送信。
他说起如今安南内乱,安南王和世子兄弟反目,若趁这个时机朝安南用兵,说不准还能顺势打下安南......”
陈唯芳言至此处,好像想到什么可笑的事儿一般,嗤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
“那小探子说的简单,可用兵一事,自古以来都是大事。安南境内如今一触即发,贸然进军说不准得被两方一起迎头痛击,更别提如今北边赫连勃勃虎视眈眈,就算有兵马粮草,也得先驱除异族,哪有什么心思收复什么安南?”
“除非是再往安南用间,将如今对峙的安南两方势力头目杀掉一个,嫁祸给另一方,又让群龙无首的那一方知道自己只剩下鱼死网破一条路,如此一来那些人自己将自己拼个两败俱伤,我们说不定才好捡个漏......”
“只是好间谍又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坛城县衙的门槛中规中矩,不高不低。
只是陈唯芳心里设下的那道门槛,却高得很。
故而,他特地等了春日时几步,又在对方跨过门槛时,伸手扶了对方一把。
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动作,却令春日时又一次红了眼。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下人忙着安置东西,洒扫庭院。
陈唯芳在心里默数三息,果然瞧见手边那憔悴青年抬起头。
他还是紧紧握着师长的手,似乎生怕被抛弃一般。
陈唯芳恍若一点儿也没有看到对方眼底的眼泪,只又宽宏笑道:
“怎么了?”
“没事,近日只是闲谈,你往后若还想听这些事,只管来找我,我给你分析如今明主手下各势力的分布,好让你快些找到机会重返明主身旁......”
“我心里明白,你心里其实还是同春日见有些怄气,对不对?不想碌碌无为,不想自己和阿妹困在坛城一辈子,想着只要能出人头地,往后你们日子就能再好过一分,说不准也能给你阿妹报仇......”
那颗眼泪终究还是从春日时的眼眶里落了下来。
滚烫的水渍滴落,再度染湿那身耗费百日百两方才制成的襕衫,陈唯芳垂下眼,终于是显出些许疲态来。
春日时看不懂疲态,只知师长微微阖眼,似乎也在为他伤心。
于是,春日时越发坚定自己心中念想:
“师长,我去,我去!”
“我虽不懂间谍之事,可从前到底替琼州四处游走联合,游说之事交给我,简直再合适不过。”
“您帮我转达女主,春日时愿替她效死,我愿去安南看看可有可乘之机.......只要她能好好对我阿妹,这趟饶是身死,我也惦念她与您的恩德!”
? ?鵙:伯劳鸟,益鸟,色为黑白相间。
?
咱们阿芳也是黑白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