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尚书房的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与宣纸的清苦气息。徐元梦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扫过几位阿哥,声音沉稳而严肃:“今日功课,其一,新学的‘禾’‘粒’‘辛’三字,各写十张,明日卯时前交来;其二,以‘如何不辜负粒粒皆辛苦’为题,写一篇小文,不需辞藻华丽,但求真心实感,写完后直接送往养心殿,呈皇上御览。”
众阿哥齐声应“是”,知道皇上要抽查学业都暗暗卯着劲,一定要好好表现。
傍晚时分,弘锋终于写完了十张大字,揉着发酸发胀的手腕儿,这读书不仅是脑力活儿还是个体力活儿。喝了盏茶,理了理了思路开始写小文。
弘锋在宫外自从提笔写字起就在临摹雍正的笔迹,写大字的时候还不明显,写楷书的时候就比较容易看出来:其楷书结体方正圆融、端庄流丽、丰腴饱满,兼具颜真卿的浑厚刚劲与董其昌的清雅之气。宫中“中正仁和”、“勤政亲贤”的御笔匾额都是皇上的楷书得意之作,彰显皇家气象。尤其弘锋不刻意写簪花小楷的时候,不是内行人根本看不出来那些在神鹰教写过的字有何区别,其他字也只是略显不够浑厚刚劲。
写了十张大字的弘锋,已经有些疲惫了,写小文的时候控制的不是特别好,他心中想着“粒粒皆辛苦”的深意,想起宫外见过的流民食不果腹、啃食草根的模样,笔下便多了几分真切,字迹也愈发沉稳,竟比往日临摹时,更添了几分帝王笔墨的神韵。
入夜时分,弘锋终于写完小文,又细细誊抄一遍,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入锦盒,托付给尚书房的小太监,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给养心殿的总管太监,说是弘锋呈给皇上的功课,万万不可有误。”那小太监笑着应了,捧着锦盒便匆匆去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看似寻常的功课,竟会酿成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
养心殿内,雍正皇帝刚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折,略显疲惫地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总管太监李德全躬身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不多时,负责收拾御案的小内侍刘忠端着铜盆进来,准备收拾案上的奏折与废纸。他目光扫过御案,忽然瞥见一角露出的宣纸,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沉稳,与皇上平日里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刘忠不过是个底层内侍,未曾见过皇上私下随笔,只当是皇上处理奏折间隙,一时兴起写下的字句,不敢怠慢,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篇小文拾起,与皇上批阅过的奏折放在一起,仔细收好,又将御案擦拭干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哪里知道,这张看似寻常的宣纸,竟是阿哥弘锋的功课;他更不会想到,自己这一个无心之失,会让一位刚入宫的阿哥,遭受一场无妄之灾。
次日卯时,尚书房内,徐元梦逐一检查众阿哥的功课。字帖皆已交齐,唯有弘锋的小文,迟迟不见踪影。徐元梦眉头微蹙,看向弘锋:“弘锋阿哥,你的小文呢?昨日叮嘱你,写完便送往养心殿,为何今日不见皇上的朱批回传?”
弘锋心中一慌,连忙躬身回道:“回师傅,昨日傍晚,学生已将小文托付给小太监,命他送往养心殿,亲手交给总管太监,怎会没有回传?”
徐元梦略一思索,道:“那你都写了什么?重默一遍给老夫看下“
弘锋应是,正准备书写,就在这时,李德全匆匆走进尚书房,神色凝重,目光扫过众阿哥,最终落在弘锋身上,语气冰冷:“弘锋阿哥,皇上宣你即刻前往养心殿。”
弘锋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知道,一定是小文的事情出了差错。徐元梦见状,心中也有了几分察觉,连忙起身,对着李德全躬身道:“李总管,不知皇上宣弘锋阿哥,所为何事?”
李德全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疏离:“徐师傅不必多问,皇上自有吩咐,阿哥,请吧。”
弘锋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缓缓跟在李德全身后,一步步走出尚书房,廊下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刺得生疼,连带着后颈的发丝都被吹得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衣缝钻进骨子里,冻得他浑身发僵。
养心殿内,雍正皇帝面色阴沉,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宣纸,正是弘锋写的那篇小文。昨日他歇息后,李德全整理奏折时,发现了这篇小文,起初也以为是皇上的随笔,可仔细一看,才发现字迹虽像,却少了几分皇上历经世事的沧桑与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真切。李德全心中一惊,连忙仔细询问刘忠,才得知这篇小文竟是弘锋递送的功课,被刘忠误当作皇上的随笔收了起来。
雍正皇帝得知真相后,震怒不已,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连殿内燃烧的炭火,似乎都被这寒意逼得减弱了几分。
弘锋走进养心殿,鼻尖先嗅到的是浓郁的龙涎香,混杂着炭火的温热气息,可这份温热,却丝毫暖不了他冰凉的心底。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多看殿内一眼,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恭恭敬敬地叩首,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规整的语调:“儿臣弘锋,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额头贴在金砖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砖石的寒凉,那寒凉顺着额头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便会引来了更大的震怒。
雍正皇帝没有让他起身,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语气冰冷刺骨,仿佛淬了千年寒冰,一字一句,都砸在弘锋的心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怒火:“弘锋,你可知罪?”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让弘锋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浸湿了里衣,寒意刺骨。他能感觉到,皇上的目光像刀子似的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审视,带着震怒,带着失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弘锋的身子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连忙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这一声,带着他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无助:“儿臣不知,请皇上明示。”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让皇上如此震怒,可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可能成为火上浇油的利刃,唯有俯首请罪,才能有一线生机。
雍正皇帝终于抬眼,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弘锋,猛地将手中的宣纸狠狠摔在他面前,宣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缓缓飘落在地,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不知罪?”雍正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之怒,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晃动,“你临摹朕的笔迹,写此小文,如被有心人看见,弹劾你觊觎江山,意图谋反,你当如何自处?”雍正的发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弘锋的心上,将他的委屈与辩解,都砸得粉碎。
“皇上,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弘锋急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双眼,他不顾一切地连连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额头一次次撞击在冰冷的金砖上,很快便磕出了红印,紧接着,细密的血珠渗出,染红了金砖的一小块,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满心的委屈与恐慌。
“皇上容禀,儿臣在宫外启蒙时,娘亲本来要亲自教我书写,是我见她书桌里的一副字刚劲浑厚,气势磅礴,被深深吸引,娘亲被我拗不过,才拿给我临摹,她说那是我爹爹留下的,说他胸中有乾坤,希望儿能成为他那样肯做实事的人。昨日写小文时,儿臣满心都是宫外流民食不果腹的模样,心神专注之下,便不自觉地带出了这般笔意,儿臣绝无半点觊觎之心,也绝无不敬之意,更不敢有丝毫僭越之举啊!请皇上明察!”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每一句话,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恳求,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与血迹交融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也格外令人动容。
李德全站在一旁,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跪在地上、额头流血的弘锋,心中虽有几分不忍,却也不敢有丝毫多言。
雍正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额头流血的弘锋,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