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儿子白天那一套,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个油纸包。
“喏,今儿路过城里新开了家洋点心铺,给你捎了块奶油蛋糕,尝尝甜不甜?”
他搁桌上轻轻拆开,一层层剥去油纸。
露出里面雪白蓬松的小方块,顶部点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樱桃酱。
张引娣这才抬眼,盯着那块雪白蓬松的小方块,神色松了松。
“还算你有心。”
徐明轩赶紧挨着她坐下,顺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他搁下壶,又把小银叉往前推了半寸。
“不提孩子了。我今儿溜达一圈,修韦带兵练得是真带劲,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
“总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下一步,咱到底怎么打算?”
张引娣合上手里的书,顺手抓起小银叉,叉了一小块蛋糕,慢悠悠送进嘴里。
“光蹲在城里干守着?那可不行。”
她眨眨眼。
“人是铁饭是钢,肚皮空着,心里就打鼓。”
“可……上次你,你搞来的那些粮食,连吴大帅都看傻了眼!咱们库房都快堆到房梁了!”
徐明轩话到嘴边,赶紧把变出来仨字咽了回去。
“咱们库里有,不等于街上的老少爷们儿碗里有。”
张引娣直直望着他。
“我琢磨的是,让这片土上,每家灶膛里冒热气,每张嘴都能嚼上饱饭。大家肚子圆了,心才定;心定了,才肯跟你一条心往前奔。”
徐明轩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
他真没料到,自己媳妇想的不是守住一城一地,而是兜住整片山河的肚子。
“可……这怎么落得了地?年年拉锯打仗,地都荒得长草了,收成一年比一年薄啊。”
“不是地不争气,是种子老、法子旧。”
张引娣笑了笑,语气稳当得很。
“我这儿攥着几样新家伙:苞谷、洋芋,还有新稻种。撒下去,一亩地产出顶现在三到五倍,准保不掺水。”
“啥?!”
徐明轩腾一下弹起来。
“三……三到五倍?引娣,你没逗我玩?”
这哪是种子?
这是活命的根,是撬动天下的撬棍!
“我脸上写着瞎扯俩字?”
张引娣又叉起一块蛋糕,轻轻咬了一口。
徐明轩僵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好一会儿,他才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下,一把攥住她的手。
“引娣……我徐明轩这辈子,最赚的一笔买卖,就是把你娶进门!你不是我媳妇,你是我命里掉下来的金疙瘩!”
张引娣耳根微微发热,抽出手,斜睨他一眼。
“得了吧,油嘴滑舌。”
徐明轩挠挠头,嘿嘿直乐。
刚才还为几个臭小子拌嘴犯的愁,这会儿早跑没影了。
他重新拉过她的手,摊在自己掌心,声音轻下来,暖下来。
“引娣,有时我真怕醒过来,这不是梦吧?你再跟我说说……当年,你们咋从老家一步步走出来的?”
话音刚落,张引娣的目光一下子飘远了。
她缩在徐明轩胸前,嗓子有点哑。
“那会儿哪还讲得清对错啊?能喘气儿,就是最大的本事。”
“最忘不掉的,真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是半夜蹲野地里挨冻。”
她缓了口气,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是人,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比豺狗还让人发怵呢?”
徐明轩没吭声,胳膊收得更牢了些。
“狼扑上来咬你,图的是口肉,那是饿出来的本能。”
张引娣声音沉了下去。
“可有的人呢?你伸手拉他一把,分他半块窝头,他转脸就琢磨着怎么剁你手指、撬你门栓,就为抢一个发硬的馍,能把你推进沟里替他垫脚。”
“刚来这儿那阵子,我收留过七八个逃荒的,同吃同住,连自己最后一罐咸菜都匀给他们了。”
她扯了下嘴角。
“结果呢?回头就说我克夫、招灾,到处嚼舌根,巴不得我当场病倒,好立马把我房里的木箱搬空。”
那些人咧嘴笑的模样还在眼前晃。
可笑纹底下,全是饿红了眼的算计和见不得光的攀比。
“哎,倒让我想起个名字。”
张引娣忽然坐直身子,背脊挺得笔直。
“谁?”
徐明轩问得简短。
“陈大妮,你还记得不?”
徐明轩皱眉琢磨半天,只模模糊糊抓到一点影子。
“好像有这么号人?记不太清了。”
张引娣哼了一声,鼻腔里透着凉意。
“这事摊开说,能唠半个时辰。”
“算了算了。”
徐明轩拍拍她手背。
“翻旧账干啥?又不是什么要紧角色。”
“要紧。”
她摇头,眼神清亮得很。
“我就纳闷了,这人后来咋处理的?当时事太多,一转身,就把她撂脑后头了。”
徐明轩看她神色不对劲,知道躲不过,扭头朝门口扬声喊。
“修韦!”
郑修韦应声快步进来,腰弯得恰到好处。
“大帅,夫人,您二位招呼?”
“问你个事儿。”
徐明轩直截了当。
“府里以前抓过个女的,叫陈大妮。人呢?还在不在?”
郑修韦眨眨眼,脑子飞转几圈,立马有了数。
“一个妇道人家,闹不出大浪,关着白费粮,就让她走了。”
“放走了?”
张引娣眉毛一下子拧紧了。
“嗯,没错。”
郑修韦接着往下说。
“她那会儿出了门,一时半会儿也没处落脚,就在城里面给人洗衣服糊口。一双手泡得泛白起皱,指节粗大,洗的是整条街的粗布衣裳和孩子尿褯子。前些日子,底下人捎话来,说她……她已经成亲了。”
“成亲了?”
徐明轩一愣,明显没料到这茬。
“对,嫁给了炊事班的一个老伙夫。那人本分得很,是个种地出身的汉子,媳妇早年病死了,自己拉扯着一个娃。娃今年九岁,看她不容易,手脚又麻利,就干脆搭个伴,过起了日子。”
郑修韦把打听到的事儿全倒了出来。
徐明轩听罢,肩膀一下子松下来,转头对张引娣笑笑。
“瞧见没?这不挺好嘛!人家都另组家庭、踏踏实实过日子了。一个普通女人,还能折腾出多大动静?你啊,别老揪着过去不放。”
他以为这事彻底画上句号了。
可张引娣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紧,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明轩,你根本不晓得当初到底咋回事。”
“她根本不是偷东西那么简单,她是眼红我,故意泼脏水!她到处嚷嚷我仗着家里有势力,剽她的东西,逼得她走投无路,还编了一堆难听的话抹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