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襄王府。
到的那天下着雪，鹅毛似的，铺天盖地。
襄王府不比京城的宅子精巧，是一座实打实的军府。青砖黑瓦，廊柱粗犷，院子大得空旷，处处透着肃杀之气。
林今朝站在正院门口，看着这座即将住上不知多久的宅子，心想，倒是很像他的风格，不藏着掖着，不拐弯抹角。
“冷不冷？“
祁殊从身后走过来，大氅往她肩上一披，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还行。“
“嘴硬。“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手都是冰的。“
他牵着她往里走，一边吩咐下人烧热水、加炭盆，事无巨细。林今朝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个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襄王殿下，此刻就像个普通的夫君。
安顿下来的头几天，一切平静。
祁殊白天处理北境军务，晚上回来跟她一起吃饭。饭后他有时看军报，她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他会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她从椅子上捞到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肩头，闷声说一句“看够了吗“，然后不等她答就把人抱回卧房。
很安稳，安稳得像一场梦。
圣旨来的时候，祁殊正在前院跟副将议事，是林今朝自己接的旨。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她跪在地上，膝盖硌着青砖，脑子里只反复转着一句话:
“安阳长公主病重，特召林氏回京侍疾。“
母亲病了。
她的手微微发抖，但面上还算镇定。接了旨，遣了太监下去歇息，她一个人站在正厅里，攥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指节泛白。
她当然知道这可能是一个局。
顾听白要她回去，需要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母亲的病，就是最好的理由。
但......万一是真的呢？
她走之前母亲确实身体不算好。入秋之后就咳嗽不断，太医换了好几个方子都没有根治。她走的时候母亲笑着说没事，让她别担心。
可那是她母亲，就算这个母亲只是挂名的，但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个母亲给她的温暖是实实在在的。于情于理，她都该回去看看。
林今朝站在厅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祁殊发疯，但她还是决定了。
祁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带着一身寒气。北境的冬天冷得刺骨，他的鼻尖冻得微红，但一进屋看见她坐在桌边，眉眼就松下来了。
“吃了没？“
“等你。“
“等我做什么。“他脱了外袍扔在椅背上，走过来，手往她额头上一贴，“没发烧吧？脸色不太好。“
“祁殊。“
“嗯。“
“今天圣旨来了。“
他的手刚才还贴着她的额头，听到这话，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腿伸得很长，姿态看起来还是懒散的。但他的眼神变了，像湖面上结了冰。
“说什么了？“
林今朝把圣旨递给他，祁殊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
很快，后他把圣旨合上，放在桌面上。
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安阳长公主病重。“他念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召你回京侍疾。“
“嗯。“
“你怎么想？“
林今朝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回去看看。“
敲桌子的手指停了，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噼啪“的声响。
祁殊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好啊。“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想回去是吧？“
“祁殊，你听我说......“
“本王在听。“他转过身看她，双手抱臂，靠在桌沿上。姿态松散，但浑身上下每一寸都紧绷着，“你说。“
“我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我走之前她就一直咳嗽。如果这次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重复了一遍。
“对，如果是真的，我不能不回去。“
“那如果是假的呢？“
林今朝沉默了一瞬，“到了京城如果发现是......“
“到了京城？“祁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你是打算先回去？“
“......“
“不是先查清楚，再决定回不回去。“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林今朝，你是有多着急回去？“
“我不是着急回去，我是......“
“你是担心你母亲。“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对吧？“
“对。“
“不是想见那个给你写'今朝安否'的人。“
林今朝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不是。“
祁殊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她脸上找一丝破绽，一丝心虚，一丝撒谎的痕迹。
他什么都没找到，但他还是不信。
“本王可以派人去京城查。“他说，“八百里加急，三天就有消息。你等三天。“
“三天？“
“三天而已。“他截断她，“如果是真的，本王亲自送你回去。“
“可如果这三天里我母亲......“
“本王说了，三天。“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今朝看着他，知道他现在多一个字也听不进。
她闭了闭眼，“好，就等三天。“
祁殊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但只是一些，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
“前院，本王今晚有事。“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门关上了，林今朝坐在原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知道他不信她，或者说，他信她，但他更怕，怕到宁可不信。
祁殊没有去前院，他去了马厩。
他的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看见他来了，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
他靠着马厩的柱子，仰头看着天。
北境的天很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碎银子铺了满天。
“她说不是因为他。“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战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他。
“我该信吗？“他问自己。
风呜呜地刮过，没有人回答他。
“林今朝。“他在寒风里念她的名字，声音被冻得发颤。
“你到底......是本王的人，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