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新烧的地龙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虞似锦指尖的那一抹冰冷——她对着窗外雪后稀薄的日光仔细端详这一枚珠子:确实是普通的料子,通常来说也就只有二等以上的宫女才有这个资格佩戴。
虞似锦正想着,一旁的星罗压低了声音道:“娘娘,那秋萤所言,您有什么打算?”
“本宫没全信。”虞似锦示意紫苏上前,将她手里的这枚不起眼的小珠子收好拿下去,继续道:“这件事情的指向太过明显,明显到像是有人故意而之。”
此话一出,殿内的氛围顿时僵硬几分,星罗忙开口:“那要叫人盯着吗?”
“如今陛下已经派人查这件事情,不必多此一举。”
虞似锦顿了顿,继续道:“一个建章宫的宫女,能够在皇帝的看守下瞒过守卫跑出来,本身就很可疑。”
虞似锦此话一出,星罗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娘娘的意思是?”
“这个宫女有可能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如今要递到本宫手里,想要借了本宫或者是陛下的手排除异己。”
只是这个异己,到底是谁——虞似锦也不知道。
去而复返的紫苏顺手端了一盏补气血的红枣茶过来,虞似锦细细品了一口,眉眼笼罩在阴影之中:
“不过,陛下那头看着建章宫,咱们也该有点动作。”
虞似锦命人叫桃丫进来,随后看着在她宫里变胖了一圈的人,忍不住打趣一句:
“看来叫你管这个小厨房还真的没有管错,这人也看着比之前精神些。”
桃丫红了脸,垂眸回话:“娘娘就知道打趣奴婢。”
几句玩笑话后,虞似锦正色道:“桃丫,本宫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桃丫立刻跪下,毫不犹豫:“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娘娘吩咐,刀山火海奴婢也去得!”
“倒没那么凶险。”虞似锦示意她起身,脸上带笑,又叫紫苏拿了方才的玉珠过来:“你找个稳妥的机会,避开人眼,去一趟司珍司附近,找些往来送东西的小宫女小太监,特别是可能与春景宫或建章宫有间接接触的,闲聊打听打听。”
“就说……就说是月澜宫想打点些新鲜不出错的珠花样子给底下人过年戴,听说慎婕妤身边的彩莺姐姐眼光好,她常戴的、或是她主子赏的那种碧玉珠子,是什么成色、哪里出的、司珍司库房里可有类似或更好的?问得自然些,就像小宫女们私下攀比议论那般。”
桃丫双手接过那一枚玉珠,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头:“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小心些,宁可打听不到,也别露了痕迹。”虞似锦又叮嘱了一句,才让她退下。
桃丫走后,殿内又静了下来。
虞似锦倚回软枕,望着窗棂上细致的冰花出神。
太后、慎婕妤、睿王……这出戏倒是越来越精彩了。
——
桃丫的动作比虞似锦预想的还要快。不过两日,她便寻了个由头,在虞似锦用罢晚膳后,凑上前来回话。
“娘娘,”桃丫声音压得极低,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兴奋与后怕,“奴婢打听过了。彩莺姐姐那对碧玉耳坠,确实不是宫制常见的样式!”
桃丫此话一出,就连负责给虞似锦捏肩膀的紫苏都愣了一下,竖起耳朵继续听:
“奴婢找到一位司珍司年资最老的掌珍,那位掌珍大人说——那种水头和雕工,像是宫外‘鸣玉阁’三年前的一批货,当时宫里采买了一些,但数量不多,打了些钗环后,剩下的边角料便是打成了耳饰,赐给了各宫主子,说是用来赏人或者是自己留着戴。”
虞似锦心跳微微加快:“可能确定?”
桃丫点头:“奴婢找那位掌珍大人吃了顿晚膳,那位掌珍大人多喝了两杯,话匣子打开,自己说的。”
随后桃丫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位掌珍大人还埋怨说那批料子切割时损耗大了,记得清楚。后来奴婢又借口帮小姐妹看珠子成色,拿了一颗寻常的碧玉珠子跟之前娘娘这边拿来的给她比较,她瞥了一眼就说正是那批耳坠子上的珠子。”
桃丫的话音落下,虞似锦的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这珠子十有八九就是彩莺身上的,只是这到底是不是彩莺故意为之,那就不好说了。”
虞似锦想起来之前慎婕妤受封后那日又去了太后宫里,想必这珠子就是那个时候掉落的。
只是彩莺一个宫女,去太后礼佛前沐浴更衣的偏殿做什么?
若是这里头没有鬼,虞似锦一个字都不信。
“这几日春景宫有什么动静?”虞氏看向桃丫。
桃丫喝了一口紫苏递过来的茶水,方才继续道:“回娘娘,慎婕妤依旧闭门不出,彩莺也只出来过两次,一次是去尚宫局领月例,一次是去御膳房提点心,都是匆匆去匆匆回,与旁人并无交流。”
虞似锦点点头,又跳过了这个话题:
“陛下今晚过来吗?”
紫苏道:“许公公先前派人来说,陛下前朝事忙,晚些时候可能过来,若实在太晚,就让娘娘先歇着。”
虞似锦“嗯”了一声,心中有了计较。
晚膳过后没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宫女问安的声音——燕归迟来了。
男人披着一身夜晚的寒气进来,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看到虞似锦时,眼神便柔和下来,挥手免了宫人的礼——倒也不敢直接凑上去,而是停在虞似锦的几步开外坐下,免得过了寒气给她:
“今日可还好?”
虞似锦心头一暖,反手握住他略带薄茧的大手:“臣妾很好,陛下辛苦了。前朝的事……可还顺遂?”
燕归迟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殿内伺候的人都退下,只留了许有禄在门外守着,才道:“那些大臣惯会说些有的没的,爱妃别往心里去。”
虞似锦靠在他肩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陛下,有件事……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有何不当讲?”燕归迟察觉她语气里的郑重,侧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