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用药流程。
这瓶药规格不对，绝不可能是正常流程走出来的结果。
只是眼下缺实证，再说方夫人还在场，她必须控制节奏，稳住局面，不能让矛盾升级成公开冲突。
她脸上立刻换成一副了然的表情，点点头，顺水推舟往下接。
“哦，这么说是交接环节出了点小岔子？弄错规格可不是小事，回头得请护士长查一查，药是谁领的、谁放这儿的、登记本上有没有记录。”
她稍停片刻，随手把药瓶放回原位。
“不过现在，人命关天。先把病人的事稳住，别的都先放一放。”
“救人，是头等大事。”
许云花一听，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
她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急切了些。
“对对对！宋院长说得太对了！先救人！必须先救人！”
方夫人坐在旁边，听他们一句接一句，听得直发懵。
所以……到底谁该背锅？
她一会儿看看宋舒绾，一会儿瞄瞄许云花，脑子一团乱麻，真不知该信谁才好。
许云花眼珠一转，立马把火引到了宋舒绾身上。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显得格外关切。
“方夫人，您听见没？宋院长自己不都承认了，流程确实出了问题！这药，是她今天下午刚换的，结果老方转头就倒下了……您说，这事还能赖到别人头上？”
她故意在“刚换的”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唉，话也不能说得太死。宋院长上任才几天啊？医院这套流程怎么把控……她哪能一下子全摸清？手忙脚乱搞错一点，人之常情嘛……”
她说完后悄悄抬眼，观察方夫人的脸色变化。
方夫人本来就心慌得不行，被她这么软中带硬一点拨，再看向宋舒绾的眼神，立马就冷了几分。
许云花心里直打鼓，偷偷盘算，待会儿宋舒绾要是扯东扯西，自己该怎么应对。
谁料宋舒绾马上点头：“方夫人，许医生这话说得……还真有点道理。”
方夫人当场怔住，嘴唇微张，眼神直直看着宋舒绾，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许云花胸口猛地一缩。
糟了，她怎么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本想借势压人，没料到对方竟直接认领责任。
反把主动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宋舒绾根本没看众人脸色，接着往下说。
“方院长现在命悬一线，而用药调整的确是我下午做的。时间赶得这么紧，不管问题出在哪儿，是沟通漏了、审核松了，还是别的什么环节掉了链子，我这个主理人都脱不了干系。”
她顿了顿。
“医疗流程都是我亲自核过的。出了事，我不推，也不躲。”
“所以，我提个请求。”
“从这一刻起，我不以院长身份说话办事。我就当个普通值班医生，守在这儿，直到方院长睁眼。您信得过我吗？”
她说完，目光坦荡，直视方夫人双眼。
裴九宸眉头一拧，声音沉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舒绾！你急什么？真相还没出来，你……”
他往前半步，声音戛然而止。
许云花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
好啊，两人吵来了！
她嘴角一扬，立刻又压下去。
可宋舒绾像根本没听见他语气里的火气，只朝着方夫人轻轻颔首。
“对不起，方夫人。现在可不是争谁占理的时候。”
“保住老方的命，才是天大的事，请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许云花见她姿态放得这么低，顺势说道。
“宋……宋医生，既然您愿意亲手照看，那真是再好不过！方院长这身子骨可等不起啊，要我说，您就别出这扇门了，什么杂事都别管。万一您刚转身，床边监护仪又报警了……我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她声音急切，说完还迅速瞄了一眼其他人。
裴九宸霍然回头，眼神利得像刀子：“许云花！”
“你不把我刚才说的话当回事？舒绾怎么做事，轮不到你定！她是治病的医生，不是嫌疑人！她怎么安排治疗流程，全由她自己定！你凭什么在这儿立规矩、给人上枷锁？”
见他神色凛然，许云花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再说最后一遍。”
“管好你的嘴。再多说一个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许云花嘴唇抖了抖，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再发出来。
宋舒绾没再搭理旁边几个人，低头把方院长的情况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滴速和药袋都没问题，才抬眼看向旁边站着的护士。
“方院长现在算勉强拉回来了，但还得盯紧点。我得赶紧回去一趟，带上我常用的几样物件，有备总比没备强。”
她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问了一句。
“岳璐璐人呢？怎么还没露面？我这一走，方院长就先托付给你俩了。”
“你和她，从现在起轮着守着，一步都不能离。”
她目光扫了扫许云花，又扫了眼床上闭着眼的方院长，语气沉了一分。
“刚才那一幕你也亲眼见了，差一点人就没了。现在开始要好好照看，我要是回来时发现方院长再出状况……”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可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
许云花猛地抬头，嘴唇直打哆嗦，声音发飘。
“宋……宋医生！你这说的……你这是在怀疑我？”
宋舒绾没接话，只轻轻瞥了她一眼。
“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一落，她立刻转身就走。
裴九宸立马跟上，抬脚跨出门槛前却忽地顿住，冷眼一扫许云花。
“她刚才说的，你听清了没有？方院长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你和岳璐璐，谁也别想脱身。少动歪脑筋，更别想甩锅。”
他又偏头朝旁边那个一直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喘的护士点点头。
“护士姑娘，你也听见了啊。”
这句话就像一把锁，把许云花和岳璐璐牢牢扣在了主要看护的位置上。
许云花僵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冒凉气，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宋舒绾……太难糊弄了。
一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呼地扑上来，宋舒绾忍不住缩了缩肩。
这才发觉自己后颈全是冷汗，双脚也有些颤抖。
裴九宸二话不说，把身上那件厚实的外套脱下来，直接罩在她肩上。
“披好，别冻着。”
他没等她开口回应，已经把衣领往她颈侧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