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咽下最后一口面汤，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两毛钱压在粗瓷碗底。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冲张翠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
林知夏看了一眼拥挤的食客。张山和张翠花配合默契，收钱、煮面、切菜，有条不紊。
她走到水盆边洗净手，转身进屋，将昨夜从东交民巷查理洋行地下室缴获的那本俄文地质勘探日志用牛皮纸包好，塞进军绿色的帆布跨包。
推过院角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林知夏跨上车座，朝京大骑去。
历史系大楼二层。
林知夏走到值班台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刷刷填好一张借阅单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目标明确：1958年西北科考乙级卷宗。她需要把那本俄文日志里的“昆仑雪山”坐标，砸实在现实的校史资料里。
值班台后伸出一只手，一把按住借阅单。
孙红抬起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孙红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上次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她被林知夏当着商户的面狠狠羞辱，这口气一直憋在胸口。
“借不了。”孙红将借阅单原样拍回林知夏面前，“本科生无权查阅建国初期涉密地质资料。这是学校的规矩。”
孙红故意拔高了嗓门。
七八个正在翻书的学生停下笔，纷纷转头看过来。
孙红见状冷笑一声，腰板挺直了几分：“林知夏，别以为你在外面做点个体户买卖，兜里揣了几个臭钱，就能在学校的学术重地撒野。这里是京大，不是你的菜市场，规矩就是规矩。”
窃窃私语声四起。几个不明真相的学生交头接耳，目光在林知夏身上打量。
林知夏神色未变。抬起手在值班台的玻璃板上敲了两下。
“《京大历史系档案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林知夏语速平缓，“凡参与国家级重点文物溯源及修复项目的特聘人员及助理，经系主任签字，享有乙级以上卷宗的调阅权。”
孙红愣住。
林知夏拉开帆布包拉链，抽出一张盖着省博和京大历史系双重红头公章的证明文件拍在孙红眼前。
“特聘技术顾问助理，董教授亲笔签字。”林知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看清楚，我具不具备合法资格。”
周围的学生倒吸一口冷气。特聘助理？董教授亲签？这含金量。
孙红的脸涨得通红。她死死咬着嘴唇，目光游移间，瞥见了林知夏半开的帆布包。包里露出一角牛皮纸，纸页边缘印着几个老式俄文字母。
孙红探出身子一把抓向那个帆布包。“你带了什么不明违禁材料进馆？肯定有问题！拿出来检查！”
林知夏向后半步，肩膀微侧。
孙红扑了个空，手肘重重磕在玻璃板上。
林知夏没有理会孙红的叫骂，转身大步走到墙角。那里挂着一台黑色的内部通联摇把电话。
拿起听筒，摇动两下。“转董教授办公室。”
孙红捂着手肘呆立在原地。
电话接通。林知夏声音冷硬：“董教授，我是林知夏。档案室有人公器私用，借职务之便恶意阻挠国家级文物溯源的重要线索推进工作。我需要您出面处理。”
咔哒。电话挂断。
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一把推开。董教授手里攥着一卷讲义，满脸怒容地大步走进来。
“董、董教授……”孙红彻底慌了，结结巴巴地开口，“是她先破坏规矩，我作为学生会档案管理干事，只是在履行职责……”
董教授几步走到值班台前，一把抓起那份红头文件扫了一眼，转头看向孙红。
“履行职责？”董教授目光严厉，“你当我不清楚你那点公报私仇的私心？把学生会的职权当成你个人泄愤的工具，谁给你的胆子！”
孙红双腿发软，脸色煞白。
“从现在起，撤销你在档案室的管理干事职务！”董教授指着大门，“学生会那边我会亲自去打招呼。你立刻停职，写一份五千字的深刻检查交到我办公桌上！现在，马上出去！”
全场学生一片哗然。几个平时看不惯孙红作派的学生，甚至没忍住发出了嗤笑。
孙红瘫软在椅子上。抖着手胡乱地将桌上的饭盒、钢笔塞进书包。低着头，灰溜溜地走出了档案室。
碍眼的人走了。
董教授转过身拉开值班台的抽屉，取出一串钥匙。
“跟我来。”
董教授带着林知夏穿过一排排书架，停在走廊最深处。立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铁皮柜子上面贴着发黄的封条：50年代西北科考专柜。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两圈。铁门拉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散出。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董教授拍了拍铁门，“这批资料已经封存很久了，小心翻阅。”
林知夏道谢。
董教授离开后，林知夏独自走入柜列深处。
她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将帆布包里的俄文日志掏出摊在腿上。随后，她搬出第一摞旧卷宗。
半小时后，林知夏的动作停住了。
她从一个破旧的牛皮纸底袋中，抽出了一张边缘泛黄发脆的黑白大合影。
合影下方印着一行模糊的繁体字：1958年西北第一矿脉勘探队全体留念。
林知夏迅速将手中的俄文日志翻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
地图上的等高线走势、雪山背脊的弧度，与大合影背景中那连绵起伏的雪山轮廓。
她的目光落在合影第一排的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厚重棉大衣的男人。男人的脸被风雪和颗粒感极重的胶片模糊了五官。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却异常清晰。
大拇指外侧，赫然多出了一截畸形的指节。
六指。
与此同时，档案室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孙红被当众免职的消息迅速在历史系各班级传开。
林知夏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虚无缥缈的“昆仑雪山”线索，终于在现实的历史档案中彻底落地。
林知夏将照片夹进日志。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