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林知夏驶入柳荫街。
推开九号院的红漆木门,院里的景象让两人脚步微顿。
张翠花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翻覆缝着一双千层底。针尖穿过厚实的布料,她却走神得厉害,线头在指头绕了两圈也没拉紧。
一旁的张山更显局促,他正闷头把墙根那堆劈好的柴火重新码放。
老两口虽穿上了林知夏买的衣服,住进了这大院子,但这冷不丁闲下来的日子,反倒让他们浑身不得劲。
晚饭桌上,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端上来。
张翠花放下筷子,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了搓。她看了看林知夏,又看了看江沉,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顺着饭气倒了出来:“夏夏,沉子,娘知道你们有本事。可我和你爹劳碌了一辈子,这冷不丁当起饭来张口的不适应。”
她指了指前院:“我瞧着前院那间临街的偏铺空着。我想支个摊,卖点咱们河源省的纯手工酱菜和手擀面。赚不赚钱不要紧,就图个营生,心里踏实。”
话音刚落,正巧吃完饭来串门的胖婶和卷发大妈掀了门帘进来。
胖婶是个热心肠,听见这话连连摆手:“张嫂子!不是我泼您冷水,咱们四九城的人嘴刁得很!吃酱菜,人家只认前门外的六必居;吃面那得是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您这南方乡下的口味,在这胡同里支摊,怕是连买面粉的本钱都得赔进去啊!”
卷发大妈在旁边跟着帮腔:“可不是嘛。昨儿街口那个卖南方小馄饨的,半个月没撑到就卷铺盖走人了。”
张翠花本就没底气,听胖婶这么一说,嗫嚅着想打退堂鼓:“那……那就算了,别给夏夏他们添乱。”
江沉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咱家的手艺,不比任何老字号差。”
江沉站起身径直走向院角的木料堆。“爹,搭把手。我给娘打个开店的物件。”
张山一愣,随即快步走过去。
江沉脱下大衣,抄起条案上的木工凿和刨子。木屑飞溅,刨花如雪片般落下。不到半个时辰,一张长两米的老榆木面案便立在院中。
紧接着,江沉在一块紫檀边角料上挥毫泼墨,刻下“河源老味道”五个苍劲大字。
这行云流水的木作绝活,把一旁看热闹的胖婶和卷发大妈看直了眼。
开业前夜。
张翠花站在厨房里看着几个粗陶大缸里腌好的酱菜,心里依旧直打鼓。大蒜瓣、酸豆角、脆萝卜,全是她在老家做惯了的东西,可在这四九城里真能有人买账?
林知夏走进来,一眼看穿了养母的焦虑。
她挽起袖子找来几个粗陶大土钵,将脆嫩的酱萝卜、酸豆角切成均等的小块整齐地码放在钵里,上面插满削好的竹签。
随后,林知夏拿出一块红底黑字的水牌,写下两行字挂在偏铺门口:“正宗河源风味,开业首日免费试吃,街坊买面半价”。
写完,她拍了拍张翠花的肩膀,笑容笃定:“娘,咱明天不急着赚钱,先赚吆喝。只要他们敢尝第一口,这铺子就稳了。”
次日清晨。
偏铺的木板门卸下。
起初,路过的街坊只探头不掏钱。水牌上的“免费试吃”在这个年代是个稀罕词,没人敢拉下脸当第一个占便宜的。
直到胖婶挎着菜篮子路过。今天闻着这味儿,她凑到摊前半信半疑地看着土钵里的萝卜块。
“张嫂子,真不要钱?”胖婶咽了口唾沫。
“您尝。”林知夏递上竹签。
胖婶挑起一块酱萝卜塞进嘴里。
“咔嚓。”
胖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手已经摸向了口袋。
“啪!”两毛钱拍在面案上。
胖婶大喊一声:“张嫂子!给我称三斤!不,五斤!我家那口子就缺这口下酒菜!”
胖婶这一嗓子,加上那句“免费试吃”打破了胡同街坊的矜持。
张翠花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江沉打制的老榆木面案前。双手沾满面粉,一根长擀面杖在她手下上下翻飞。面团被迅速推开、折叠、切丝,动作行云流水。
细密均匀的面条下入滚水,翻滚两圈后迅速捞出,沥干水分盛入海碗。浇上一勺熬了一夜的奶白色猪骨汤,再盖上一勺秘制炒酸豆角。
热气腾腾的香味直接席卷了整条街。
“给我来两碗面!多加豆角!”
“张嫂子,萝卜还有没有了?给我留两斤!”
原本断言“卖不动”的卷发大妈挤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护着最后半斤酸豆角,跟隔壁院的李大爷争得面红耳赤:“我先付的钱!你个老头子讲不讲理!”
不到一个小时,三大缸酱菜被抢购一空。老榆木面案上的面粉也见底了,手擀面供不应求。
张翠花和张山忙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都湿透了。但老两口的腰板却彻底挺直了,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踏实与自信的笑意。那是靠双手挣下立足之地的底气。
林知夏和江沉站在柜台后帮忙收钱。江沉看着抽屉里厚厚一沓零钱毛票,偏头对上林知夏明媚的眼眸。两人相视一笑,心底那块关于养父母如何适应京城生活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临近中午。
酱菜铺子门前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
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戴着厚底老花镜的老者,拄着拐杖顺着香味一路寻进了铺子。他是京大历史系的退休老教授,平素出了名的嘴刁挑剔。
老教授在老榆木条凳上颤巍巍地坐下,点名要了一碗清汤手擀面配酸豆角。
面上桌。老教授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
握筷子的手猛地一顿。他低头看着那碗面,厚厚的镜片后,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圈红晕。
“就是这个味儿……”老教授低声喃喃,声音微微发颤,“抗战那年,我在南方逃难,一个农户大嫂给我端的就是这碗面。三十年了,我在这四九城里寻了三十年啊……”
他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将面条连汤带水咽进肚子里,连最后一口酸豆角都没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