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站在门边,角落里那四五个黑市倒爷一个个抖如筛糠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江沉低声交代:“控制现场。桌上的账本收好。”
顾明点头走到墙边拿起那台黄铜摇把电话,熟练地拨通了叶建军所在保卫科的内部专线。
电话接通,顾明语速极快:“东交民巷查理洋行,发现特大文物走私网络。主犯服毒。带人来洗地接手。”
挂断电话不到半分钟,门外传来走路声。
两名没来得及跟着查理逃走的外籍安保听见动静折返回了地下室。
看到太师椅上的尸体,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粗声用蹩脚的中文叫嚣起来。
“你们这是抢劫!”
其中那个金发安保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抢夺桌上那交易名录。
江沉左手反手一把按住桌上的账本,右手抽出腰间的军刀。
抡圆了胳膊砸在金发安保伸来的手背上。
“咔嚓。”
金发安保发出一声惨叫,捂着变形的手背连连倒退撞在后方的架上。
另一个外籍安保见状,右手摸向后腰拔枪。
江沉没看他,单手把玩着那把未出鞘的军刀,“九月十二号,天津港,大福号货轮,十二件商周青铜器。十月五号,连云港,玛丽号客轮,八件汉代漆器。上个月二十号,通州码头走暗渠,三十二件宋代瓷器。”
拔枪的安保手僵在半空。
江沉抬起眼皮,目光锋利如刀:“你们查理洋行利用免检渠道,过去半年走了三批生坑重器。这笔账,你们的领事馆保得住你们吗?”
两名外籍安保震惊于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敢在洋行的地盘见血,甚至对他们走私路径、船号、时间了如指掌。
金发安保咽了口唾沫,强忍着手背的剧痛缓缓举起双手。另一个人也慢慢把摸到枪柄的手收了回来。两人一步步退到墙根。
不到二十分钟。
巷弄外传来吉普车刹车声,车门开关的声音连成一片。
叶建军麾下的保卫科干事们荷枪实弹地冲入地下室,动作利落地拉起警戒线。几名干事上前,直接下掉外籍安保的配枪,将两人双手按在墙上。
带队的保卫科长满头大汗地挤进门,走到江沉面前,“啪”地敬了个礼:“江总顾问!”
江沉指了指桌上的账本:“都在这了。”
科长拿过账本,转身面向屋里所有人,“依据确凿证据,此次事件正式定性为打击特大地下文物走私案!即刻查封该洋行所有资产,任何人不得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蹲在墙角的几个黑市倒爷看着训练有素的保卫科干事,再看看他们对江沉那毕恭毕敬的态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本来还寻思着,等风头过了去给别的洋买办通风报信讨个赏,现在那点小心思全碎成渣了。
江沉不仅有捏死乔爷的狠辣手段,背后更站着硬得不能再硬的靠山。
保卫科干事忙着清理现场。顾明顺手抄起一根钢撬棍,走到里头那间办公室的暗格前。
“哐哐”两下,硬是把嵌在墙里的保险柜铁门给撬开了。
里头除了大把的走私合同和一摞摞崭新的外汇券,顾明还在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一本泛黄起皱的旧册子。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到江沉身边递过去:“江哥,这东西藏得最深,看着不像账本,全是洋码子。”
江沉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是印着老式的俄语字母,他递给了懂行的林知夏。
林知夏翻开纸页。
这是一本五十年代中苏科考队留下的西北地质勘探日志。本子年头不短了,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俄文和中文对照的岩层矿脉数据。
她快速往后翻,翻到中间时一张手绘地图掉了出来。
林知夏眼疾手快地接住,借着昏黄的灯光展开。
那是一条极其复杂的水系走向图,背后赫然是连绵的雪山轮廓。
林知夏抬起头看向江沉,把图递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认出了这幅图。
这地形轮廓与此前在柳荫街地基水井铜盒里地那张背后写着血书的老照片背景惊人的一致。
乔爷临死前咬碎毒囊说的“昆仑”,看来也可能并非虚张声势。
这本勘探日志,正是连接几十年前张家内柜旧局的关键实证。张守业将那批真正的货送进雪山,靠的绝不只是民间倒斗的手艺,而是掌握了这种核心的地质资料。
“收好。回去再看。”江沉将日志和地图贴身收进内兜。
将现场的首尾悉数移交给保卫科长封存后,江沉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林知夏驶出东交民巷。
林知夏侧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环着江沉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
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全被前面这堵结实的人墙挡得严严实实。隔着厚实的呢大衣,属于江沉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烫得人心口发暖。
推开柳荫街九号院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正屋的窗户纸上,还透着一抹橘黄色的灯影。
两人支好自行车,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进了门。
蜂窝煤炉子的火口被人用煤灰细细地压着,留了道细缝透气,炉子上温着个砂锅。
张翠花披着林知夏刚给她扯的那件藏蓝色棉袄,正趴在桌上打盹儿。
听见响动,老太太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张翠花揉了揉眼睛,赶紧拿抹布垫着把砂锅端上桌:“可算回来了!外头风大,娘给你们下了碗手擀面,快喝口热汤暖暖肠胃。”
江沉拉开板凳,让林知夏先坐,接过张翠花递来的大老碗。
热腾腾的面汤面上飘着几滴金黄的香油花和切碎的翠绿小葱,底下卧着俩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江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面汤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寒气一下全被撵了出去。
林知夏咬了一口荷包蛋,鼻尖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汗。
那些什么杀局、算计、全在这碗飘着葱花香的面汤里,被妥妥帖帖地熨平在了这八十年代独有的烟火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