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碗收进灶台，热水冲过碗沿，白瓷上的油星被冲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张翠花从包袱里翻出针线笸箩，戴上铜顶针坐到了正屋的灯底下。
“夏夏，你小时候脚板窄，做鞋得比旁人的楦头收半寸。”
林知夏坐在矮凳上帮着理线，“娘，我脚不冷。”
“不冷也得垫。寒从脚底走。”张翠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双鞋好看是好看就是底薄。”
林知夏没再推辞把线团往张翠花手边挪了挪。
屋外的屋檐下，江沉从衬衣口袋里抽出两根烟。
“爹，来一根。”
张山接过烟，江沉划了根火柴凑过去。
张山吸了一口，烟雾在檐下散开。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张山偏头看了眼屋里的灯影。
“江沉。”
“爹。”
“夏夏小时候让林家那帮畜生欺负，我……护不住。”张山的烟夹在指间手微微发颤，“看你带着那些人回村，我……”
他说不下去了。
江沉弹了弹烟灰，“爹，以前的事过去了。。”
张山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烟抽完了。张山把烟蒂在鞋底上拧灭。
“早点歇。”江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张山“嗯”了一声慢慢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沉子，夏夏交给你，我放心。”
等正屋的灯熄了，张山夫妇的鼾声透过薄薄的木板门传出来。
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在黑暗中响响起。
江沉走到门边停了一步，侧头看了林知夏一眼。
“怕吗？”
林知夏拉开门，“怕什么？去砸场子又不是头一回。”
院门推开一条缝。
顾明靠在胡同口的墙根上。
三道黑影顺着胡同的阴面一路往东。
东交民巷。
那家挂着英文招牌的商行从外面看跟一间普通的进口洋布铺子没两样。
顾明用手指比了个数：进去的有七个人，其中两个腰上鼓着包。
江沉点了下头。
三人从后门的煤渣小道绕进去，顺着窄楼梯下行。
乔爷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左手食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他面前的绒布上摆着一尊三十公分高的“商代青铜鸮尊”。
对面坐着洋买办查理，正用一只单片眼镜审视着面前的青铜器。
周围散坐着四五个黑市的大倒爷，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凑太近，但眼珠子全粘在那尊鸮尊上。
“查理先生，这件东西在四九城除了我，没人能弄得出来。价格嘛你开的数我觉得不太诚恳。”
查理放下单片眼镜，“乔，这个东西如果是真的，价格不是问题。但我需要保证”
“保证？”乔爷打断他，“我在四九城做了十二年生坑货买卖，经我手出去的东西哪件被退过？故宫里的东西我都能弄出来，何况......”
“嘭！”
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门扇砸在砖墙上弹了一下。
江沉走在前面。林知夏走在他半步之后。
两个洋行保镖本能地拔出枪。
林知夏目光落在绒布上的鸮尊上。
“乔爷，底气挺足，商代鸮尊腹部的雷纹是单线阴刻，从来没有双线勾勒的先例。”
她伸出手指在鸮尊腹部的一道纹路上轻轻刮了一下。
“酸咬贴皮。民国造假作坊的老把戏。乔爷是嫌洋人的钱太好骗了？”
几个倒爷互相对视，其中一个胆大的掏出手电筒凑上前，灯光打在雷纹的刻缝处，果然一层极薄的胶质在光下反出不自然的亮。
“这……这他妈是拼的？”
“乔爷，你这……”
乔爷的脸铁青，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血口喷人！你算什么——”
“哐。”
江沉抄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酒，照着鸮尊底座的边缘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
外层催化做旧的铜绿壳崩裂剥落。鸮尊的身子从颈部断开，露出内壁上一道道粗糙的鳔胶黏合痕迹。
江沉拾起断裂的半截翻到内壁，用拇指抹掉浮灰。
一串芝麻粒大小的暗戳清清楚楚地刻在铜壁上。
天津卫仿古作坊的防伪暗戳。
“看清了没？”江沉把半截铜器往桌上一扔。
查理一把掀翻面前的酒杯。酒液泼了乔爷一裤腿。
查理指着乔爷的鼻子随即一挥手，两个洋行保镖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乔爷的脑门。
乔爷看了一眼已经缩到墙根的倒爷们，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碎铜烂铁。
“你——”
乔爷左手往袖管里一探。
但江沉比他快。军刀出鞘。
“噗。”
刀锋贯穿乔爷的左手背，死死钉在紫檀桌面上。
随即乔爷发出一声惨叫。
江沉伸手一把攥住钉在桌上那只手的手套指尖往下一撕。
“嘶啦——”
黑色皮革裂开。
煤气灯的光照在乔爷血淋淋的左手上。
五根手指之外大拇指侧面赫然多出一截畸形的短指。指根处有一道丑陋的陈年刀疤，明显是早年切除后又重新缝合的痕迹。
六指。
江沉一把掐住乔爷的后颈，把他的脸死死按在桌面上。
“河源省的电报，谁让你送的？”
乔爷痛得五官扭曲，额头磕在桌沿上。
他吐出一口血沫，眼珠子死死盯向林知夏。
“你们以为……拔了四九城的钉子，就赢了？”
他喘了一口粗气，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真正的货，早跟着那个女人进了昆仑。”
江沉卡住他的喉管手收紧了些。
乔爷不在乎了。他直直盯着林知夏。
“林知夏，你那好母亲，在雪山底下等着你呢！”
话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牙关猛地咬合。
“咔嚓”一声闷响，藏在后槽牙里的蜡封毒囊被直接咬碎。
血从他的嘴角、鼻孔、眼角同时涌出。
乔爷的身体在桌面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林知夏愣愣地站在原地。
江沉松开手，乔爷的尸体随即歪倒在太师椅上。
顾明快步上前把几个吓傻了的倒爷堵在墙角逐一搜身缴械。
查理带着保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从后门消失在巷里。
江沉拔出钉在桌面上的军刀，在乔爷衣襟上擦净血迹。
他走到林知夏身边，把外套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走。这地方待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