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很是舒服。
秦晚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熟悉的巷弄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她拐出巷口,进入另一条街道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白光以惊人的速度从侧前方的小岔路里冲了出来,直直朝着她车头撞来!
秦晚瞳孔一缩,反应极快,猛地捏紧刹车,双脚同时撑地,自行车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稳稳停住。与此同时,手掌心一握,手环立刻化作匕首出现在手中。
待她凝神看清那道冲来的白影时,紧握匕首的手指不由得松了松,眉头诧异地挑起。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幼崽,皮毛蓬松如云,不带一丝杂色,眉心处烙印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红莲印记。身后摇曳着三条毛茸茸的雪白狐尾,本该有四条,其中一条被齐根斩断,伤口处还在汩汩地渗出鲜血染红了周围的白毛。
白狐看见秦晚,身形微微一僵,但随即,它眼中焦急之色更浓,扭头就想朝另一个方向逃窜,显然不想将秦晚卷入其中。
秦晚看出了它的意图,动作比它更快。手腕一翻,精准地将小狐狸捞进了怀里。
“吱!”白狐惊慌地挣扎起来,冰蓝的兽瞳里满是焦急。
秦晚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道:“老实待着,我也不是白救你。就算是你送我礼物的回礼。”
傅淮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晚,似乎想说什么,但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他来时的巷子深处逼近。
傅淮顾不得暴露,焦急地用爪子扒拉秦晚,从衣领探出脑袋:“秦同学,追来的人很麻烦,我不想连累你。”
秦晚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露出人言的狐狸精,心里翻腾着巨大的问号:这个世界的“他”,居然不是人类而是妖精?不对啊,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从未感受到过任何灵气波动。
但现在不是纠结世界观的时候。
秦晚当机立断,一把将他塞进怀里,拉上拉链,只留一条缝隙让它呼吸。
刚做好这些,巷子深处就冲出来两个人。
来者皆是道士打扮,身穿青色道袍,一人年约六十上下,面容瘦削,目光锐利,手持一柄桃木剑。另一人年轻些,但也有五十来岁,眉宇间带着股急躁,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两人气息有些紊乱,显然追了一路。
五十岁道士看到巷口推着自行车的秦晚,立刻上前问道:“小丫头,你有没有看见一只白狐狸跑过去?受了伤的?”
秦晚面不改色,摇了摇头,好奇,反问道:“道长,你们是哪个道观的呀?很缺钱吗?怎么追着只狐狸喊打喊杀的?虐杀动物可是犯法哦。”
“你懂什么!”道士被她这不按常理的回答噎了一下,当即恼火地呵斥,“那孽畜不是普通狐狸!少废话,你到底看见没有?”
“没看见。”秦晚回答得干脆,推着自行车就要绕过他们离开。
“等等!”那六十岁道士一直没说话,目光如鹰隼般在秦晚身上扫视,看到她浅色羽绒服衣领内侧那一点血迹时,眼神陡然一厉,上前一步拦在秦晚车前,沉声道:“小姑娘,莫要撒谎。把那孽畜交出来!”
秦晚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自己衣领,没有否认,语气平静地问道:“那狐狸跟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们这般穷追不舍,就算是妖……也得讲道理吧。”
道士见她油盐不进,更加不耐烦,语气带上了威胁:“小丫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识相的,赶紧把孽畜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秦晚眉头微微挑起,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也冷了下来:“怎么?两位道长,这是打算对我一个女学生动粗?你们说,我要是现在大喊一声非礼、警察叔叔或者热心群众,是信我,还是信你们?”
“你!”五十岁道士气得脸色发红,举起拳头。
“怎么,想打架?呵,我秦某人也是略懂拳脚的,奉陪到底。”
就在这时,一声清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一滞。
巷子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来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身形颀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道袍,头戴庄子巾,面容清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沉静的威严。
他缓步走来,周身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
秦晚看到那人,瞳孔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新来的道士,正是她的亲爸,沈长青。
沈长青一改在家面对她妈时那股人夫的贤惠模仿,此时穿着一身道袍,双眼凌厉,颇有几分仙人风范。
他走到近前,对着两位前辈不疾不徐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见面礼,声音清朗平和:“方师弟,陆师弟,别来无恙。”
两个老道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屈辱,向一个年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的年轻人低头喊“师兄”,实在让他们脸上无光。
对方辈分摆在那里,再不服气也只能咬牙认了。
方元勉强压住脾气,草草拱手:“见过沈师兄。”旁边的陆云也跟着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方元抬起眼皮,看向沈长青,语气带着敌意:“沈师兄不是去参加‘交流大会’了?怎么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沈长青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淡笑着解释,“刚回来,正巧路过。两位师弟这是……?”
明知故问!方元在心中冷哼,根本不信这是“巧遇”。
他们这一支和沈长青师徒在对待异类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上向来分歧严重。不,应该说是除了沈长青师徒,大多数道士对妖族都抱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态度,私下里没少针锋相对。
“怎么,沈师兄这次又要多管闲事?”方元语气更冲了,指着秦晚,声音拔高,“这黄毛丫头包庇狐族妖孽,此等行为,按我道门律例,与妖孽同罪。”他刻意强调了“狐族妖孽”和“同罪”,试图用大义和门规压人。
秦晚被点名,不仅不慌,反而抱着胳膊,一副饶有兴致看戏的模样,她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让方元更是火大。
“咳。”沈长青轻咳一声,瞪了秦晚一眼,带着点“你给我收敛点”的警告意味。
秦晚耸耸肩,收敛了一下表情。
沈长青这才转向方元二人,语气依旧客气,但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势却缓缓攀升:“方师弟言重了。这是小女秦晚,被她妈妈宠坏了。年少不懂事,若有冲撞之处,我这个做父亲的,代她向两位师弟赔个不是。”
提到秦家,俩老匹登的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他们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人背后站着的可是秦家,道家协会最不能得罪的金主爸爸!
什么清修无为、修真修心,说到底,身在红尘,谁又能真个彻底脱俗?庙宇要修缮,典籍要刊印,弟子要吃喝用度,哪一样离得开钱?
若非如此,堂堂道门百年不遇的奇才沈长青又怎会“屈尊”入赘秦家吃软饭?
跟秦家硬杠?除非他们想在道门彻底混不下去。
沈长青成功用钞能力,打压了对手气焰,然后他和善地笑道:“今日之事,不知两位师弟可否交由沈某来处理?”
话虽说得客气,但那姿态、那气势,不容得拒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憋屈和无奈。僵持了几秒,方元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既然沈师兄开了金口,我等自然要给师兄这个面子。只希望沈师兄能‘秉公’处理,莫要徇私,辱没了道门清誉!”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沈长青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是颔首道:“两位师弟放心。”
方元二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拂袖大步离去。
等那两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沈长青脸上那副温和前辈的面具收敛。他转身,面无表情地轻哼:“臭小子,你还要在我闺女怀里待多久?还不出来!”
秦晚只觉得怀里一空,一道白影“嗖”地窜了出来,轻盈落地。
傅淮穿着件月白色锦袍,脸色因失血显得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清冷气质未变。
只是此刻,他脸上罕见地浮起两片红云,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沈长青,更不敢看旁边的秦晚。略显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沈长青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沈叔叔。”
沈长青意味不明的轻哼,看向自家闺女。按了按眉心,“跟我来。”
沈长青开车载着秦晚和傅淮,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高档公寓楼。
面积不算特别大,但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屋内干净整洁,却有明显的生活痕迹。
玄关处随意放着两双男女款式的鞋,沙发扶手上搭着羊绒毯,空气中飘着一丝秦女士常用的香薰味道。
秦晚眼睛一扫,心里立刻有了数。她啧啧称奇,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哇哦,老爸,深藏不露啊!居然在市中心搞了个‘外宅’?这要是让母上大人知道了……啧啧,你说她是先打断你的腿,还是先拆了这里?”
沈长青正在给傅淮找医药箱,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箱子打翻。他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别胡说八道!这是我跟你妈偶尔在外面逛街累了歇脚的地方。什么外宅,小孩子别乱用词!”
秦晚脸上立刻露出“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了然地点点头,拖长了音调:“哦,我明白了,你们是嫌我们姐弟俩在家里碍眼,想找个地方偷偷过二人世界是吧?”
“知道就好,太聪明了的小孩招人烦。”他果断选择转移话题,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沙发上的傅淮,语气严肃了几分:“小淮,说说吧,你怎么会招惹上方元和路遥的?”
沈长青是道士里出了名的孤拐,道士以捉拿妖物为己任,他却跟傅淮的父亲是多年好友。
傅淮脸上露出苦笑,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枚已经裂成两半的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造型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
“不小心打碎了。”傅淮的声音带着懊恼。
沈长青一看那玉佩,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语气带上了责备:“我不是叮嘱过你必须贴身佩戴?”
傅淮的耳根微微泛红,解释道:“沈叔叔,我知道……可是,这玉佩……”他看了一眼那小狐狸造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我一个大男生,整天挂在脖子上,总觉得……怪怪的。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玉佩,我听说是沈叔叔准备送给阿晚的礼物。”
沈长青一噎,目光下意识瞟向旁边的秦晚。秦晚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爸爸,关于这个玉佩和傅淮同学的情况,您是不是该跟我好好解释一下?”
沈长青最怕的就是这个。他揉了揉额角,摆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慵懒姿态,企图蒙混过关:“解释什么?你妈都知道的。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干嘛。”
“我妈知道?”秦晚挑眉,步步紧逼,“那她知不知道您这位‘贤惠人夫’,其实是个能降妖除魔的‘仙人’?还有个狐狸精大妖朋友?狐狸精啊,听说长得都特别漂亮,雌雄难辨。”
沈长青张了张嘴,无力地摆摆手:“……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你妈知情。其他的,你就别瞎打听了。”
秦晚看他这副死活不肯多说的样子,知道从他这里暂时是挖不出更多了。她磨了磨后槽牙,决定转换目标,将“求知”的目光投向了相对“好欺负”的傅淮。
她走到傅淮跟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所以,傅淮同学,你真的是……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