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远得很,去一次要绕过一整座山,路又滑又陡,别说姑娘家,就是他上回也差点折在半道——自那之后,每逢有人再请,他都能推就推。
这会儿,他偏头看了眼沈清,心里浮起莫名的坏主意:这丫头嘴上不服输,总嚷着要办大案子,在卦摊一刻也肯安生,一个小姑娘总往外跑,迟早要出事。山路难行、夜里查案,走一遭肯定叫苦连天,不如让她吃点苦头,以后好安分点……
可面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动声色地道:“李村的案子,我记得地势偏僻,不太好走。沈清,你去一趟吧,正好历练历练。”
沈清见顾沉如此郑重,以为顾沉经过这几日的几次“出差”办案,终于对自己真正刮目相看,心里反而有些激动。
她挺直腰板,笑得有点跃跃欲试:“没问题,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山里的风水,您放心,保准查得明明白白回来!”
顾沉见她干脆利落地应下,唇角微微勾起,心里那点阴暗而隐秘的期待又重了几分。
李村果然如传言那般偏僻。
沈清一出镇子,山路便渐渐狭窄起来,脚下泥泞难行,左侧是杂草丛生,右侧碎石滑坡,路边还不时有滑落的小土块,脚底一不留神就打滑。
风里夹着潮气,鞋袜早被浸湿,泥点溅满裤腿。
沈清一边走,一边攥紧袖口,强行提气自励:“忍一忍,想要出人头地,那有不吃苦的?不过回头一定要把这村子好好记下来,也告诉顾沉,以后别随便答应来这种村子!这真出个三长两短,尸体都找不回来……”
好不容易熬到村口,天色已是傍晚。
李村看着破败,村头几户人家正焦急张望,见沈清远远走来,纷纷迎上来。
“姑娘你总算到了,家里鸡鸭狗都闹腾了一夜,前几日还丢了点东西,昨儿个又有小孩说夜里瞧见黑影,村里人全都不敢睡!”
沈清一边安慰,一边环视四周。
脚下新留的爪印混着泥水,屋檐下还残着咬碎的鸡毛,柴垛旁有几块斑驳的布片,远处柴门松动,挂锁半断。
她走进村里,蹲下细看地面,发现脚印歪歪斜斜,是野狗趁夜觅食,被饥饿引来,顺带还拖走了村民晾晒的食物和布匹。
她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找到村口水车——原来夜里狗群常来喝水,正巧这水车坏了,轰隆作响,狗叫加水响,自然惊得人心惶惶。
沈清卷起袖子,趴在水车下鼓捣了半个时辰,手指沾满泥渍,好不容易把那坏掉的轴承卡紧,又把松掉的水闸栓回去,水声顿时顺畅许多。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心里却是一阵阵畅快。
她正打算收拾东西返程,村民们却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沈姑娘,这天眼看就黑了,山路难走,你就留咱村住一夜吧,咱家空出西屋来给你歇歇。”
有人甚至急匆匆地去灶房给她热饭,还有孩子追着往她手里塞烤红薯。
沈清心里一阵感动,但那一刻,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现代新闻里那些深夜外宿、意外频发的种种新闻标题。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又想到若在村子里耽搁一夜,庵里明早一定要查点名,指不定师母发火自己还得受罚。
沈清强打精神,摇头笑道:“多谢大家好意,今天已经帮了大忙,真的不能再打扰你们了。我住庵里回去迟了,怕是要受罚。再说,我都自己走来了,还能走不回去吗?”
张大娘还要再劝,她却咬了咬牙,客气地推脱:“大娘您放心,我胆子大,山路慢慢走,不会有事的。”
正要辞行,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家里仅剩的一把油纸伞塞进她手里:“山里天说变就变,路上小心,沈姑娘你可比顾先生有担当多了。他上回来过一次,还说‘这辈子再也不来了’,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还真就闯过来了!”
沈清愣住,脸上刚浮现的得意顿时僵在嘴边,心头隐隐发沉:原来顾沉明知道这山路难走,是有意把这个差事留给她的?!
她手里攥着油纸伞,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与疑惑。
沈清回头望了望渐黑的山路,心却比这乌云和夜色更沉,但是她来不及多想,再不赶路可能真要夜宿山林了。
此时天色早已转阴,雨丝一开始只细细绵绵,渐渐却变成了瓢泼。
沈清撑着那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被风一刮,雨水带着泥点打在脸上,身上冷得直哆嗦。
脚下尽是滑腻的烂泥和碎石,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稍不留神就险些跌倒。
雨越下越大,山林里的暮色一寸寸逼近。风呼啸着把伞刮得快翻了天,她干脆扔了伞,咬牙低头往前冲。
鞋袜早就湿透,脚底全是稀泥,衣角黏着草茎和刺藤。
越跑越冷,越走越难受,每一口气都像是吸进了冰水。
沈清从小到大,哪怕在最狼狈的时候,顶多熬夜加班、喝速溶咖啡、被导师骂两句,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大雨夜路、山林独行、遍体泥泞?
她拼命想笑一笑,不住的安慰自己:沈清,你就当这场狼狈是在旅游,在野外hiking碰到了下雨天!
可现实远比任何“hiking”都难熬!
鞋子灌满泥水,膝盖火辣辣地疼,雨水顺着发梢和脖颈往里灌,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冷水缸。
她咬着牙强忍着不哭,可胸口憋着的那股委屈,却越积越深。
她本来以为,顾沉这几日的安排是在认可她、信任她。她甚至还好心想着以后提醒他不要再来这种偏僻村子!
“真是好心喂了狗!“
走在这漫无边际的山路上,刚刚听到村民说顾沉明明自己也来过,她忍不住反问自己:“难道顾沉是故意刁难?!”
山林里黑得厉害,四周只有自己的喘息声。
沈清一脚踩空,整个人瞬间失重,身子滚了两圈后开始朝山坡下滑,沈清胡乱的试图抓紧身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树枝划破了她的袖子和小腿,痛意在雨夜里变得分外清晰。
终于,身体被一棵粗大的树横生拦住,她趴在泥泞里,指尖颤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愣了好久,才慢慢撑起身子,抖着手爬回山路。
沈清低头看了眼手掌,血和泥混成一团。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孤立无援”!
她拼尽全力,不想落后于人、也不想被人看轻,可越到极限,心底那点原本支撑她的信任,仿佛也被雨水一点点冲淡了。
沈清咬紧牙关,背着一身泥水和伤痕继续往山下走。
风声和雨声里,心头的那点倔强和失落交缠着,终于变成一句沙哑的自嘲:“竟然被一个小屁孩给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