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地上:“东厢藏有异物?”
顾沉平静道:“勿动。这是引魇镇魂之物,宅中怪事,皆由此起。”
徐夫人闻言身形剧震,强撑问道:“谁人所为?”
沈清问得直接:“此物藏于东厢供桌之下,敢问夫人,是谁允杜琬擅动陈设?”
徐夫人一愣,转头望向正瑟缩在地的杜琬,眼中情绪复杂交错:“……昨日家中请了郎中,说是需净屋调气。我诸务缠身,便唤她前去清理香案,未曾细察……”
沈清与顾沉对视一眼,心中已有数。
顾沉语气不带丝毫情绪:“香案藏毒,岂是‘不知情’三字可抹清?”
徐夫人强打精神正色道:“顾先生所言极是。此事若牵连我杜氏门风,当依法送司断处,毫无推辞之意。”
话至此处,她顿了顿:“只是……琬儿虽非正出,终究是府中血脉。她年不过十四,年幼无知,望先生与姑娘网开一面,容我杜家依族规处置,绝不轻纵。”
沈清虽觉不甚痛快,却也知情理至此,实难苛责。
顾沉只示意将物封存,待日后焚香除秽。
杜琬则伏地不起,脸色如纸,双唇紧咬不语。
沈清怔怔地望着杜琬颤抖的身影,为什么明明不是主谋,还要跪着谢罪?
顾沉倒是有点惊讶沈清这次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往日在卜卦摊,她有不忿绝对嘴上不留情面。
出了东厢,阳光已微偏西斜,午后的光线斜洒进石板小径,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
沈清默默走了一段路,才问:“你知道那香药真正是谁调的吧?”
“我若说了,杜家上下立刻炸开,局面会失控。”顾沉终于停下脚步,望向她,“你若说了,会被记恨,你无名无份,又经得起多少波澜?”
顾沉神色平静,却语气冷得可怕:“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沈清看着日头西坠,轻声开口:“顾沉,你说这应该吗……因为母亲身份不同,孩子竟要跟着承受这些?但徐夫人这件事之后,我竟开始觉得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一个社会有一个社会的法度……我既来之,是不是也该安之?”
沈清说得低缓,却一句句压着心底的气,像是终于承认了些什么,又像摇曳着最后一丝不甘。
“你问的是规矩……可规矩本就不公。”
他垂眸,语气平淡:“我也不是嫡出。若我一开始便安于‘该如何',如今怕也不能在北山。”
顿了顿,他转头看她:“只是若执意要走不同的路,就要知道会碰多少墙。”
沈清怔怔看着他,竟有些哑然。
是啊,她原本就是个不肯随波逐流的现代人,即便站在异世规则之下,也并非全然无力。
两人又走了几步,沈清忽然感慨似的轻声道:“我本来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有逻辑,有经验,心理年龄也比你大,怎么都不该落下风。”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低缓,“毕竟我可是学了很多年的……可今天我还真有点佩服你了。”
顾沉声音依旧轻淡:“经验可增识,但不能定势。你想用脑活在这世上,就要忍得住,有时也要装得像,况且……”
顾沉迷惑的瞟了她一眼:“你一个十四、五岁的孩童,哪里来的经验逻辑……就算脑子比一般女童伶俐些……”
沈清一听,险些没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呛着,“……你说谁十四、五?”她瞪他一眼,仿佛被戳中了逆鳞,“我心智成熟懂不懂?这是你们这儿没有的‘人格分化式成长’,心理年纪可不止看脸!”
顾沉看她气鼓鼓地扬着下巴,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是啊,心理十四,逻辑十五,情绪控制……倒还不如你们清德庵里的小尼!”
“你!”沈清咬牙,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气哼哼地扭过头。
顾沉却没再笑,神情缓了些,语调轻了下来:“说真的,今日你能忍到现在,已经长进了。”
沈清哼了一声,“这还算句人话!”
他又加了一句:“至于佩服……就免了,下次做得比我好就行。”
沈清快步跟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语气中还带着一点试探:“那……明日镇上摆摊我能不能也解上一两签?”
顾沉没接她话,脚步却放缓了些,像是在认真思量。
半晌,他才淡淡道:“想解签可以,先背三十六卦辞、熟十卷签册,再验七次卦,不错一字,才准你出摊。”
“……”沈清差点当场炸毛,“你这是放权还是封杀?”
“卜卦不是玩闹。”他说得一本正经。
两人并肩下阶,沈清心头忽然一动,想到一件事,侧头看他:“你那手‘装清高招蜂引蝶’的本事,今日算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了,回头要不要我替你设计个招牌?”
“什么招牌?”他看她一眼,语气冷淡。
沈清一本正经地说:“‘清风顾先生,解卦不解情,算命不算命中人’。”
顾沉脚步一顿,似笑非笑:“你要是能在三十六卦里找出这句,我便把那签摊让一半给你。”
“那你等着。”沈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今晚就抄卦辞抄到打瞌睡,让你知道什么叫博士的自尊!”
顾沉没再说话,只是背着手微微偏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风过松影,夜色温柔,沈清和顾沉似乎从未这么和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