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低下头自知理亏,但是心虚归心虚,徐夫人的忙是不能不帮的,面对这个面前气鼓鼓的少年,她觉得还是得把这桩“水井闹鬼”包装一下,就不信勾不起这小屁孩的好奇心!
她抿了抿唇,脑中飞快梳理那桩“闹鬼案”的细节线索,语气尽量神秘而夸张的说:“……我这次进杜府,也不是全然托大。杜家府后那口旧井,好些天夜里都在出怪声……可这件事,恐怕并非她们以为的‘邪祟作怪’!”
顾沉没有说话,似乎不打算接她的台。
沈清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没像方才那样冷若冰霜,心中微松:“她儿子连日高热,梦中反复惊叫,说井中有白衣人笑他;每至夜半,井边便传滴水声……”
顾沉原本正想关门,听到“滴水声”三个字,指节顿了顿。
沈清敏锐察觉到,立刻接着说:“我亲自去看了,井口排湿的石缝里,有被树胶和布线堵塞的痕迹,极不自然。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营造异响。”
顾沉眼中掠过一丝锋光,神情却仍冷:“你觉得有人设局?”
“我只是怀疑。但我识得卦象不多,也不懂这些机关布局……”沈清顿了顿,“所以才想请你去看看,若另有隐情,你会比我看得更明白。”
她这一番话说得十分平静,甚至连乞求都谈不上,更多的是分析和推理。
顾沉却在沉默中思索。半晌,他开口,声音低沉:“此事之后,不许你再拿我名姓行事。”
沈清连忙举起手发誓:“好!以后打死我也不敢提您的名号了!”
“明日随我去一趟。”他忽地转身走入内室,边走边道,“我不是为你,也不是为她。只是这案子还有点意思……”
“怎么不现在就去?”
“你以为通判的府上想去就能去吗??要先回帖啊!”
“为什么还要回帖?”沈清愣住,下意识脱口而出,“人家请我们过去帮忙,不是越快越好吗?”
顾沉闻言直接停下脚步,像是被她气笑了,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沈清!”
他低声咬字,眼里一瞬浮现出真正的怒意,“你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日后少插手此类事!”
沈清被他训了一通,虽有些不服,但也不敢再插嘴。
她跟在顾沉身后,看他翻出一只楠木小匣,从中取出几张灰黄色的折页纸,提笔便写。
顾沉写得很快,却自带一股公牍文书的方正劲道。
沈清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在镇上初见顾沉,那日她就是被他一手飞白草隶杂糅的字迹吸引。
可眼前的顾沉却判若两人:没有半点飞白,也没有随性挥洒。
沈清忽然意识到,顾沉是真正的“藏锋”,明知锋芒何在,却拣着合适的身份、时机,才肯亮出来。
她心里却第一次对这个有点看不上的“小屁孩”生出一丝敬佩,又……有点说不出的没底气。
他写完后将纸一折四叠,用一只墨印在封缄处盖章,章上“卜署”二字遒劲古雅。
沈清看得入神,忍不住问:“就这一张纸,对方就知道让不让我们进门了?”
“是对方得有准备,”顾沉将封好的帖吩咐门外道童送往杜府,“否则你以为人家通判夫人就闲得大白天在厅里候你?”
“而且我既不是他家下人,也不是他家亲戚,若无名分,贸然入人府邸,岂不逾矩?”,他说得冷淡平实,倒也没有方才那股火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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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一夜几乎未睡,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去杜府时,她依旧是庵里那套素布衣衫,而顾沉今日却整肃了许多,那件旧青袍打理得极为干净。
到杜府门前,已有仆人候立,见他们递上帖子,立即恭敬俯身:“顾先生、沈姑娘,请随小人来。”
沈清顿时意识到——今日与昨日不同。
昨日是“私访”,今日是“入帖”,昨日是“客随主便”,今日是“礼下于人”。
仆人引路行在前方,院中小厮婢女皆避让有序,目光肃然。
沈清下意识小声问顾沉:“你真习惯这种……场面吗?”
顾沉瞟了她一眼道:“若非你胡来,今日本不必走这一遭。”
沈清哑然,只将头垂得更低。
很快,他们被引至偏厅。
徐夫人今日端坐在上首,那一身清雅中带出的分寸与压制,让人不敢轻易生怠。
“顾先生,清十姑娘。”她起身行礼,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多谢二位肯来。”
顾沉微一点头:“徐夫人,今日前来,想听您先说说来龙去脉。”
徐夫人轻轻叹息:“我儿阿琛,今春初定了亲事,女方乃卫家长女。原定腊月完婚,哪知不久前,府中忽起异象。”
“先是厢房常有异声,夜里有人低语。三日前,阿琛夜宿书房,次晨却发起高烧,至今昏沉不醒——”
徐夫人顿了顿:“昨日我去东厢整理书物,无意间在床下发现几张女子画像。笔触粗糙,面容模糊,却与卫家那位小姐……有几分神似。”
沈清忍不住出声:“像是作法招魂?”
“你也看得出?”徐夫人转头看她。
“略知皮毛。”沈清收敛语气,“若以血墨作画,埋于主居之所,确可引气动煞,引发梦魇错觉。”
“那画像是谁放的?”顾沉语气锋利。
徐夫人沉吟片刻:“府中二房的庶出女儿。她与卫家小姐素有嫌隙,原以为能嫁入卫家。此次定亲,她曾屡次劝我另作选择。”
“她可曾拜师,修过卦术?”
“并无。但听闻她常去城东一座小观,私下求过一位'先生'。”
顾沉起身:“带我们去东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