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拜入北山卦门已有三月余。
她一开始的确是冲着“能换命”的门路而来,谁料意外惊喜另有一桩——这道观居然能洗澡,而且条件比清德庵好太多!
虽然沈清现在有了几个铜罐可以晒热水,但是赶上接连几日阴雨绵绵,还是无可奈何。
可这北山观星门,却依着山泉筑有通沐堂,虽说外门弟子只能每人每次限一桶半热水,但对于一个习惯了每天洗澡才能入睡的现代人来说,简直是天赐福地。
沈清甚至一度怀疑,观星娘娘之所以愿意收她做弟子,大概也是看她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味儿,至少比寻常人“顺鼻”得多。
可这等“小确幸”也不是时时都有。
连日来,南方大雨成灾,观星娘娘奉诏奔赴江南星台协助测灾,门中师兄师姐多随行而去,观里顿时冷清不少。
沈清几次来时都只见空堂冷灶,热水也得自己舀自己烧,连帮忙看火的阿婆都请假回家避水患了。
那日傍晚,沈清好不容易借来钥匙,提了半桶水进通沐间,刚想放水时才发现水管脱节,热水漏了一地。她一个人使不上力,只能只能拖着半湿的袍子溜出去看看有没有杂役阿婆能来帮忙。
结果整个道观居然只有顾沉一人。
但是这个顾沉对沈清可以说是非常冷淡!
沈清记得之前在镇上第一次看他出摊帮人卜卦时,问他如何练字时,看他相貌端正还觉得他容易亲近,没想到越了解反而觉得这个人实在冷漠的很。
而且他也就是高中生年龄,却时常装出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甚是令人厌烦。
顾沉其实也还记得早在面馆偶遇,自己好心让出一碗面连道谢也没有的野丫头他并未放在心上。
真正对她起印象,是几月前她在他卦摊旁看他写字,虚心求问如何练字。他那日不知为何,心中一动,就将那只用惯了的旧笔送给了她。
那是顾沉年少入门时的笔,这笔出自京中”霁云斋”,是限制款,一共也不出十余支,名曰”竹雾点秋”,他外出常带在身边备用。
当时见她眼中确有认真,不像敷衍,便想着自己已然用不上,若这小姑娘当真有心,能帮有缘人入门起步也是功德一件。
可谁知不过几日,顾沉竟在当铺看到她意欲卖笔!
顾沉当时没有作声,既然送了出去,他人如何处置也不当置喙。可他还是打心里对这姑娘有些看不起!!
原来只是嘴上说着要学字,转身就想着拿东西去换钱!?
所以当沈清趿拉着鞋来找顾沉修水管——
“你该找杂役弟子去。”顾沉皱眉,语气冷淡又嫌弃。
“要不是这只有你一个人,我也断断不会麻烦您的!”沈清理直气壮,抬手抹了把鬓角湿发,没好气道。
“再说你一个……男人对这些不是手到擒来”,沈清本来想说“大男人”,但是看着眼前的少年实在说不出口。
顾沉虽面上心中皆不悦,终是拎起袖子替她把水管接好,顺手拨动炉火。
热水终于咕嘟咕嘟地滚了起来,暖雾氤氲,本想转身离开,可眼角一瞥,却见她外袍下竟只系着中衣,薄布贴身,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下的布履也早已湿透。
她这副打扮在他眼中极是不妥,即便是道观弟子,也该注意礼数。
他微顿了一瞬,眉间冷意加深,但是却登时涨红了脸,一直红到耳根:“你这身打扮,像什么样子?”
沈清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
她现下的打扮于她自己看来实在无任何不妥:中衣系紧,领口规整,袖口虽挽起至肘,却不露肌肤,下摆扎入裤腰,再加一层布裙遮掩,至多不过是个刚干完活的干净清爽的普通姑娘模样。
沈清满脸困惑地看着他:“我又没敞衣解带,怎么就‘像什么样子’了?”
突然想到前一阵子在现代,还看到新闻里面指责女性被侵犯是因为衣着暴露,即便千百年之后,女性权益依旧任重道远,语气里就颇带了点火气,“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她立刻皱起眉,语气开始不软。
顾沉却像被针扎了一样,面色更沉。
他出生于世家,现虽身处山中,自小礼教规矩可极重,更遑论师门清戒。
哪怕是最随性的女弟子,也知道即使劳作时中衣浸汗,也要披一件罩袍以示自持。
哪像她这样,挽袖露臂,站在男子眼前,还理直气壮?
“你既为道门弟子,便该知清规在身。”他语声一冷,终是忍不住道出心中不快,“你行止轻浮,言语不拘……若旁人看见,还以为北山已无礼法!”
“我轻浮?”沈清几乎被他这句话气笑了,突然想到鲁迅那句话,脱口而出,“世上本没有什么肮脏,见了女人的胳膊就想到大腿的人,心里才是真的脏!怕不是你心里才不清净吧?”
顾沉猛地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震怒。
他从未与谁争辩过这些,也从不曾与姑娘言辞交锋,如今却被她一句“你心里才不清净”顶得无言。
沈清还不罢休,冷笑一声:“你真要讲清规,也该从自己心里起修。连胳膊都敢看了,还说我轻浮?”
顾沉嘴唇抿紧,脸色像是被热水煮过的瓷,白中泛红,心中那点不悦早已压不住,但又辩不过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只得忿忿的冷声道:“下一次,自己早些准备!”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大步而去。
沈清望着他背影,呲了一声,掀开炉盖的动作也重了几分。她转头看着那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水,甩开袖子干脆利落地脱掉湿袍。
沈清回到庵里越想越气,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沉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沈清大骂。
小玉第一次听小姐骂人,有些震惊道:“小姐,你直呼这位公子名讳怕是不妥吧……”
沈清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叫他大名怎么了?看我挽个袖子就说我轻浮,我还没骂他祖宗八辈呢!”
小玉吓得一抖,忙关上门窗,压低声音道:“小姐慎言,慎言!”
“怕什么?”沈清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我就是看不惯这些男人,明明是他们自己心思不正,偏要怪女人穿得少。”
小玉不懂沈清为何这么生气:“……这世道本就如此,女子理短,声名最重,若传出一点风言风语,将来婚嫁都难。男子若说你一句轻薄,旁人多半信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才要拜入北山卦门,就是为了以后能有个机会,不用看这些男人的脸色活着。”
小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清没再说话,心里却暗暗发誓: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个顾沉知道,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将来打脸的素材!
? ?顾沉(脸红到耳根):非礼勿视……但我脸红什么?!
?
沈清:呵呵,hui~tui!
?
期待我们沈博士日后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