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连澈又走回御案后面,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奏折。
“陛下息怒。”花想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兴国公夫人的蛊毒已经解了,人也没事了。赵金麦那边,老夫人已经把她关起来了,跑不了。至于她背后的人,慢慢查就是了,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花连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花想容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陛下想想,南疆如果真的要对东殷不利,怎么会选兴国公夫人下手?兴国公夫人虽然出身名门,可她毕竟只是内宅妇人,就算害了她,对东殷的朝局能有多大影响?倒不如说,这个事更像是有人在挑拨东殷和南疆的关系,故意用南疆的蛊虫来作案,好把脏水泼到南疆头上。”
花连澈听了这话,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花想容又说:“再说了,南疆那边这几年来一直安安分分的,岁岁朝贡从没有断过,也没有听说过他们有异动。如果他们真的要挑衅东殷,不会等到今天,也不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花连澈慢慢站直了身子,目光里的冷意渐渐退了一些。
花想容笑了笑,继续说:“陛下是明君,这些道理,自然比臣妇懂得多。臣妇不过是提醒陛下一句,凡事不要急着下结论,查清楚了再定夺也不迟。”
花连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看上去松弛了一些。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把茶盏放下了。
“你说得对,”花连澈说,“朕是有些急了。”
花想容笑了笑,没有说话。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叩桌面,不过这回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很多。
“赵金麦那边,”花连澈开口说,“你打算怎么查?”
花想容说:“臣妇已经让人把她的贴身丫鬟和婆子都分开关起来了,一个一个审。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的胆子?只要把身边的人撬开了嘴,不怕问不出东西来。”
花连澈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去办。需要人手,直接从宫里调过去。”
花想容应了一声:“是。”
花连澈又看向岁岁,目光温和了许多。
他朝岁岁招了招手:“岁岁,过来。”
岁岁看了看花想容,花想容微微点头,岁岁便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花连澈跟前。
花连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你这次又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岁岁想了想,认真地说:“岁岁不要赏赐,岁岁只想吃御膳房做的桂花糕。”
花连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一笑,殿内那凝重的气氛总算散了。
“好,”花连澈说,“德柱——”
殿门外的德柱应声而入:“老奴在。”
“去御膳房传话,让他们做桂花糕,多做一些,”花连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做几样别的点心,一并送到长宁侯府去。”
德柱笑着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她了解花连澈的性子,知道他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算计,更讨厌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兴国公夫人中蛊这事,不管背后的主使是谁,都已经踩到了花连澈的底线。
不过好在,花连澈虽然生气,但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花想容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在替南疆开脱,不如说是在给花连澈一个台阶下。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他生气的时候不能硬劝,越劝越来劲,得顺着他的话说,让他自己把火气消了才行。
花连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他索性不喝了,把茶盏推到一边。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花想容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慢慢喝着。
岁岁坐在她旁边,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是满足。
殿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花连澈叩桌面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养心殿还是那个养心殿,可此刻在花连澈眼里,这殿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藏着看不见的危险。蛊虫这种东西,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连兴国公府那样的人家都能被人轻易下了蛊,皇宫大内呢?是不是也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花连澈想到这里,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岁岁身上。
那孩子正吃得开心,一块桂花糕啃得满手都是渣,花想容看不过去,拿了帕子给她擦手。
岁岁嘿嘿一笑,又抓起另一块点心往嘴里塞。
花连澈看着岁岁,眉头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他想起岁岁这一年来做过的事。从长宁侯府到皇宫,从兴国公府到别的地方,这孩子的本事他不是没见过。
就说今天,兴国公府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出名堂,岁岁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中了蛊,还能精准地找到藏在赵金麦房间里的虫卵。
这份能耐,别说四岁的孩子,就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也未必有。
花连澈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他想起了国师曾经说过的话。
“陛下,福星已经降世。”
花连澈当时追问了一句,国师却不肯再多说了,只笑了笑。
此刻,看着岁岁那副没心没肺啃点心的模样,花连澈忽然觉得,国师说的那个“福星”,也许真的就在自己身边。
花连澈想到这里,脸色渐渐缓和了许多。
他不是个迷信的人,可有些东西,由不得他不信。
蛊虫这种东西,宫里的太医看不出来,太医院的院正也看不出来,可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一眼就能看穿,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花想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岁岁,心里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岁岁浑然不觉,正跟一块红豆糕较劲。
那红豆糕做得软糯,黏糊糊的沾在手上,她甩了两下没甩掉,干脆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红豆沙。
花连澈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朝岁岁招了招手。
“岁岁,到舅舅这里来。”
岁岁正嚼着红豆糕,听见花连澈叫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她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花想容轻轻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先把东西咽了。
岁岁用力咽下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她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花连澈的大腿,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皇帝舅舅~~~”
那一声“皇帝舅舅”叫得又软又糯,像是抹了蜜一样甜。
花连澈被她这一抱,低头看着那个挂在自己腿上笑得一脸灿烂的小丫头,花连澈心里那点阴霾忽然就散了。
他弯腰,双手伸到岁岁的胳肢窝下面,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岁岁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花连澈单手都能托住。
岁岁坐好了,歪着脑袋看他:“皇帝舅舅,你是不是还有话要问岁岁?”
花连澈被她问得笑了一下。
他伸手捏了捏岁岁的小脸蛋,那脸蛋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包子。
“是啊,舅舅确实有话想跟你说。”
花想容看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茶盏放下,安静地坐着。
花连澈想了想,开口问道:“岁岁,舅舅问你一件事。”
岁岁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什么事呀?”
“今天你在兴国公府,找到了虫卵,”花连澈说,“你是怎么找到的?”
岁岁想了想,说:“就是闻到了呀。”
花连澈又问:“那些虫卵,普通人用鼻子闻是闻不出来的,你怎么就能闻到?”
岁岁歪着脑袋,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会儿,说:“岁岁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能闻到蛊虫的味道。那些虫卵在岁岁眼里,跟好吃的点心是一样的,好香好好闻,所以我能闻出来。”
花连澈听了这话,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除了虫卵,”花连澈又问,“大一点的蛊虫,你能闻得到吗?”
岁岁点了点头:“能呀。只要是蛊虫,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不管是虫卵还是成虫,在岁岁眼里都有味道。”
花连澈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来,在御案前面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重新在岁岁面前坐下。
“岁岁,”花连澈的声音放得很轻,“舅舅想请你帮个忙,你愿意吗?”
岁岁歪着脑袋:“什么忙呀?”
花连澈说:“最近宫里也出了几桩事,虽然没有兴国公府那么严重,可舅舅心里不踏实。舅舅怕这宫里也有那些东西,藏在什么看不见的角落里。普通人找不到,太医也看不出来,但岁岁你能。”
花连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岁岁的反应。
岁岁听得很认真,小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在认真听。
“所以舅舅想请岁岁在宫里帮舅舅找一找,”花连澈说,“看看这皇宫大内,有没有藏着的蛊虫。你愿意吗?”
岁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微微朝岁岁点了点头。
岁岁转过头来,看着花连澈,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愿意呀!”岁岁说,声音脆生生的,“岁岁最喜欢帮舅舅找东西了!”
花连澈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岁岁又说:“舅舅你告诉岁岁,要从哪里开始找?是先找养心殿,还是先找别的地方?岁岁动作可快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把一间屋子看完!”
她一边说,一边摩拳擦掌,两只小手搓来搓去的,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那模样,不像是要去查蛊虫,倒像是要去拆房子似的。
花连澈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把那两个小髻都揉歪了,岁岁也不恼,反而眯着眼睛笑得更欢了。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花连澈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小丫头,心里的阴霾又被驱散了不少。
这孩子身上像是带着一股子热乎气,走到哪里,哪里的寒气就被冲散了。
花连澈不知道国师说的“福星”到底是不是岁岁,可他知道,有这孩子在身边,他确实安心了不少。
“行,”花连澈说,“那就从养心殿开始。岁岁帮舅舅好好看看,这殿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滑下来,站得笔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手:“好嘞,岁岁这就开始!”
她说完,也不等花连澈说话,就背着小手,迈着步子,像模像样地在养心殿里转悠起来。
一会儿抬头看看房梁,一会儿低头看看地砖,一会儿趴到柱子旁边仔细瞅瞅,一会儿又跑到花架前面蹲下来研究花盆里的土。
花连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殿里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收起来。
德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新做的点心来,放在御案上。
他看着岁岁在殿里跑来跑去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花想容放下茶盏,看着岁岁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轻声道:“这孩子,做起事来倒是不含糊。”
花连澈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跟着岁岁转。他看着那个小不点一会儿趴到地上看砖缝,一会儿踮着脚尖扒着花瓶往里瞅,忍不住又笑了。
岁岁在养心殿里转了两圈,最后跑回到花连澈跟前,仰着脸说:“皇帝舅舅,岁岁看完了,这殿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花连澈听了这话,心里松快了不少,弯腰又把岁岁抱了起来:“那就好。岁岁辛苦了。”
岁岁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不辛苦不辛苦,岁岁还没找过瘾呢。皇帝舅舅,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要岁岁去找的?”
花连澈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笑出了声:“有,多的是。不过今天不早了,你先跟娘亲回去歇着,明天舅舅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
岁岁听了,有点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吧,那说好了,明天岁岁帮舅舅把整个皇宫都找一遍。”
花连澈笑着应了:“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