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两具尸体——一具新鲜,一具已成白骨——叠躺在同一个坑底。
陈十一站在坑边,朝坑里扔下手中的红绳。
柴刀和铲子再次挥动,泥土纷纷落下,渐渐覆盖了一切。新尸与旧骨,若有未化解的仇怨,就让他们在这冰冷的地底纠缠一世,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吧。
当最后一铲土落下,陈十一用脚踩实了地面,又拖来一些枯枝落叶掩盖痕迹。
风吹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真人,他会出卖我们吗?”陈十一看着石小川渐渐远去的背影,问道。
陆离淡漠道:“他不敢。”
“他没有动手。”
“他动手埋尸了。”
沉默了片刻,陈十一又问:“真人,我们还出去吗?”
陆离抬头看看山那头的夕阳,半晌无语。真是出师不利,下山就遇劫匪,然后“吭哧吭哧”挖了一天坑,这叫什么事呀!
“去!下都下来了,怎么不去!”陆离最终作出了决定。
“是。”陈十一二话不说,收拾好东西就出发。
也不知道在荒无人烟的破路上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镇子的轮廓。
一条坡道的两侧是参差错落的屋舍,墙灰扑扑的,被岁月晕染出深浅不一的暗痕,像一幅被水渍洇开的旧画。袅袅炊烟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水汽和柴火烟气漫了过来。
水是这座小镇的主宰,自山峡间奔出的溪流,在镇口被一道沉默的巨影拦腰抱住,水声顿时从咆哮化为温驯的嗡鸣。沿着堰边,麻石垒砌的河岸便活了过来。
陆离站在刻着“小溪镇”三个繁体大字的门楼前,回身望去。来处是雾气迷蒙的山影,去处也是云层下沉郁的黛青色山影。
她这一路其实都是在沿着山脚赶路,始终没有离开四明山的范围。
山与平原在此角力,而小溪镇,就在这角力的缝隙里,扎下根,喧嚷地活着。
靠得近了,前头传来鼎沸人声。
南宋,她真的来了!
陆离定了定神,与一个个好奇、惊疑、戒备的路人交错而过,朝那片市井喧嚷走去。
“我们先找个成衣铺,换下这身衣服。”陆离说,“你认识成衣铺吗?”
陈十一点点头:“以前讨饭时走到过,在小镇的西面。”
“那我们走。”
“是。”
现在两个人身上的衣裤实在太显眼了,就算小镇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他们还是很突出。
那些路人看过来的审慎又警惕的眼神,很让人担心他们下一秒会不会去官方举报。
太阳已经完全落入山中,只余些许余晖懒懒地缠在青黛间。
镇上的石板街,顺着水势蜿蜒,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沁着永不干透的湿意。
临街的板门次第关闭,铁匠铺的叮当声刺破喧嚣,率先钻入陆离的耳朵,接着是茶肆的招呼、货栈的算盘声。扁担吱呀、吴语软侬的叫卖、铁匠铺断续的敲打,混在一起。
空气里混杂着炊饼麦香、渔肆的腥气,以及若有若无的、从山上带来的林木清气。
转过一个堆着湿柴的墙角,景象豁然铺开。
并非陆离想象中的规整街市,而是一个依山势略平处自然形成的隘口集市。
路面宽阔了些,仍是石板。两旁摊位挤挤挨挨,竹编的箩筐堆着沾泥的蔬菜,粗陶碗里盛着暗红色的酱料,也有摊开的粗布上直接摆着的几把蔫了的药草。不过现在这些摊子,多数都在准备收摊了。
穿行其中的行人,大多穿着深褐或青灰色的短衣,裤脚沾着泥点,步履匆匆。偶有头戴方巾、身着长衫的身影掠过,神色也挺匆忙。
所有人的脸上,都罩着一层薄薄的倦色,仿佛被生活磨砺了棱角,只剩疲惫。
陆离和陈十一的现代衣裤在这里变得更加刺眼,各种各样的打量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粘在两人身上。
得抓紧找到成衣铺换下这身装扮。
在现代的时候她也不是没考虑过外出的服装,但是商超里面娃衣的品类不全,欧洲古代宫廷的裙子不少,中国的汉服却没有,她没买到。
陈十一带着陆离左突右奔,终于来到了一个卖粗布成衣的摊位。
陆离蹙眉,这摊子里衣服的颜色看起来像屎黄色,完全没有上身的欲望。
她左右张望,在旁边十米开外的门面房里看到了更合她心意的铺子——一间挂着绫罗绸缎的成衣铺。
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皮黄瘦,正低头缝着布料。见门口有人进来,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又垂下,淡淡道:“小娘子怎的衣衫不整,莫不是遭了难?”
口音浓重,但勉强能懂。甬杭都是一个语系,几百年了,方言之间也就音调不同,还能沟通。
陆离尽量放慢语速,模仿古人腔调:“嗯,北边来的,路上不太平,行李失了,只剩我和小厮两人,想买套蔽体的衣裳。”
妇人没多问,这年月,南逃的“北人”并不稀奇。她抖开一件外层是平纹绢,内絮丝绵的交领袍并一条同色褶裙:“丝绵袍3贯500文,裙子300文。”
陆离直接套在身上试了下大小,刚刚好,保暖度也行。
“再来一套我家小厮穿的。”
听到此话的陈十一默默从陆离的身后走上前,妇人只感觉眼前一黑,柜台的光线都被这个高个子挡住了大半。
她点上了一盏油灯,然后取出一件素净的麻布对襟窄袖衫,一件貉袖,再搭一条深色宽松的直筒宋裤:“窄袖衫80文,貉袖丝绵夹里两贯,直筒裤60文,一共两贯140文。”
“男装不同款的来三套,女装就这套。”
陆离掏出最后一枚金铤,放在了柜台上。
妇人神色诧异,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眯眼看了看上面的字,神色缓和少许:“收你官制的金铤三两,可兑30两白银,折钱90贯,现下一贯铜钱可兑770文省陌,找你19贯320文,稍等。”
“19贯给我折成白银,不然太多铜钱不好拿。”
“好。那你拿好了,这里是十两的银铤一个,五两的银铤一个,一两的银铤四个,”妇人从柜台的抽屉里取了银两出来,然后就埋头数钱。铜钱都是用小绳结分串串好的,三百二十文数起来也很快。
陆离收好银两,对陈十一道:“剩下的钱你拿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