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会议,是从一杯冰美式开始的。
林荆看着投影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5,243。
这是 “虚拟灯塔” 医疗版上线三个月后,在华东地区激活的家庭总数。数字每刷新一次,就多一个家庭加入这个用数据编织的陪伴网络。
“增长率是每周12%。” 小陈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按照这个速度,年底前突破两万没问题。三家竞品已经退出这个垂直领域了,沈述的‘记忆云廊’医疗版上周下架了最后一批库存……”
“用户反馈报告。” 林荆打断他,语气平静。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周瑾调出另一组数据:“满意度平均分4.7,但标准差在扩大。这是最近两周的定性反馈摘要。”
屏幕上滚动着用户留言:
“妈妈每天抱着平板听我小时候的录音,说她终于有事做了。”
“感谢你们,我爸摔跤后混乱的时间缩短了。”
“系统提醒太频繁了,像在监督病人。”
“记录的情感分析有时候不准,我先生明明是难过,系统却标记成平静。”
“……”
林荆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反馈上,来自编号U-5017的用户家属。那是一封长达三页的邮件,附件里甚至有视频片段。
“U-5017,点开详情。”
用户档案弹出:男性,72岁,阿尔茨海默中期,病程三年。使用“虚拟灯塔”42天。护理人是女儿,37岁,单身,辞职全职照顾父亲。
邮件正文写得很冷静,但字里行间透着疲惫:
“……父亲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平板。如果没电了会焦虑,充电时要一直盯着。上周我带他去公园,忘了带平板,他中途情绪崩溃,我们不得不回家。昨晚他甚至对我说:‘你不用陪我,有它(指平板)就行。’请问这是正常的吗?你们的产品,是在帮助他,还是在替代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他们最担心的情况,以五千分之一的概率,但确凿无疑地出现了。
“过度依赖。” 周瑾低声说,“文献中有记载,但通常发生在长期孤独的老年人身上,对电子产品产生情感移情。没想到……”
“不是没想到。” 林荆合上电脑,“是我们选择性地没去深想。‘依赖’和‘陪伴’的边界在哪里,我们一直没敢划清,因为怕划错了。”
她看向技术团队的方向:“李工,系统有监测使用时长的预警机制吗?”
李正延从会议桌远端抬起头。
他回来已经一周了,时差倒完了,但人看起来更清瘦了些。波士顿的经历在他身上沉淀成某种更沉静的气质。
“有。” 他调出一组后台数据,“U-5017日均使用时长4.7小时,是平均值的2.3倍。系统在第21天触发过一次‘建议减少连续使用’的温和提示,但被用户忽略后,没有再升级预警。”
“为什么不升级?”
“因为产品设计的第一原则是‘尊重用户选择’。” 李正延的声音很平,“我们假设家属的监督是有效的。但显然,当家属自己也深陷照护压力时,这个假设可能失效。”
他说 “可能”,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已经”的意思。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原则。” 林荆说,“在‘尊重选择’和‘防止伤害’之间找到平衡点。李工,一周时间,能不能在系统里加入智能干预机制?不强制,但会根据使用模式、情绪数据、家属反馈,给出分级提醒。”
李正延沉默了几秒。这在往常意味着他在评估可行性,但今天,林荆觉得他在评估别的东西。
“技术上可以。” 他终于说,“但需要明确干预的伦理准则。谁来定义‘过度’?算法,医生,还是我们?”
这个问题扔在会议室中央,像一块冰。
“先解决这一个案例。” 林荆拍板,“周瑾,你今天下午联系U-5017的女儿,我们提供一次免费的专业护理咨询,并派人上门做系统使用指导。李工,把他们的数据权限临时开放给我,我要看完整日志。”
“林荆。” 李正延忽然叫住她。
“嗯?”
“U-5017的数据,你一个人看不完。我帮你建一个分析脚本。”
他说的是 “帮你看”,不是 “给你工具”。
这是李正延式的体贴——把最繁琐的技术障碍扫清,留给她核心的判断。
“好。” 林荆点头,“散会。”
中午,林荆没去食堂。她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U-5017的数据后台。
初始三周的数据很正常:日均使用2小时,情绪曲线平稳,女儿每天都会录制新的语音提醒。转折点在第四周——女儿的一则录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爸,我今天面试又失败了。可能……可能真的要找份兼职,不能全天陪你了。”
从那天起,老人的使用时长开始攀升。他反复听女儿小时候的录音,尤其是那段“爸爸,我考上大学了!”的欢呼,一天播放了27次。
系统记录到他的情绪峰值,是在一次“记忆问答”游戏后——他答错了女儿现在的年龄,系统温和纠正:“您女儿今年37岁啦。”然后播放了一段女儿最近的录音:“爸,我37了,时间真快。”
数据日志显示,那之后老人沉默了整整四分钟,然后开始寻找更早的录音。
林荆看着屏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太熟悉这种行为了——在失控的现在,逃回可控的过去。父亲病情波动时,也会反复看她童年的照片。
手机震动,是李正延发来的消息:“分析脚本跑完了。关键节点标红。另外,我让系统生成了一个‘使用模式相似度’列表,按匹配度排序。你看第3名。”
林荆点开附件。列表从上到下,是几十个使用模式与U-5017相似的用户Id。她往下翻,手指停在第三行。
U-0001
那是父亲的编号。
相似度:68%。核心匹配点:反复播放特定早期记忆;单日使用峰值出现在照护者压力增加后;夜间主动使用频率高于平均。
林荆闭上眼睛。五千分之一的案例,原来离她这么近。
她给李正延回消息:“看到了。我父亲的。”
那边很快回复:“我知道。所以这个功能,我上周就写好了,在测试环境。你需要的话,今晚可以上线。”
他总是这样。
在她发现问题之前,他已经开始写解决方案。在她被数据刺痛之前,他已经为她备好了缓冲垫。
“谢谢。” 她打字,“但我需要先和赵医生讨论伦理准则。”
“应该的。脚本分析显示,U-5017的女儿在过去两周,自己的情绪数据有持续焦虑倾向。系统已经三天没有收到她的新录音了。”
林荆心里一紧。照护者的崩溃,有时比患者的病情恶化更隐蔽,也更致命。
“我下午联系她。”
“好。另外,” 李正延停顿了一下,“顾总十五分钟后到,想讨论规模化扩张的提案。你需要我一起吗?”
“需要。”
“那我在会议室等你。”
林荆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初夏的阳光慷慨地洒满城市,但她心里那个五千分之一的阴影像墨点,在数据的海洋里缓缓洇开。
规模化。
这个词曾代表着成功,代表着能帮助更多人。但现在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规模的背面是什么——是五千分之一的概率变成绝对数量,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被抽象成数据点,是算法在效率与人性之间的走钢丝。
门外传来敲门声。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战斗才刚开始。
而这一次,敌人不是沈述,不是竞争对手,是他们自己创造出的、温柔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