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阳光,透过小城清晨薄薄的雾气,暖融融地洒进林荆的房间。
空气里残留着昨夜鞭炮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母亲在厨房熬煮红枣桂圆糖水的甜香。
林荆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久违的松快。
她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第一条信息就是昨夜李正延发来的那张城市夜景,和那句 “灯塔的基座很稳。新年快乐。”
没有如往常般立刻锁屏起床,她侧躺着,指尖轻轻划过那张照片。
冰冷的玻璃幕墙,规整到近乎冷漠的灯火布局,与她窗外看到的、参差错落挂着灯笼和晾衣杆的居民楼景象截然不同。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当时站在怎样的高处或回廊,面对怎样的空旷与寂静,才拍下这样的画面。
“基座很稳……”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昨天沉浸在节日气氛和一丝被分享的隐秘喜悦里,此刻冷静下来再品,却尝出不一样的味道。
那不像一句单纯的汇报,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说是自我确认。
是在那个看似繁华却可能冰冷的环境里,他唯一能牢牢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心里那点因为这条特别信息而生出的雀跃,慢慢沉淀下去,化开一种更复杂的、带着酸涩温度的理解。
他或许并不像她之前猜想的那样,只是被动等待离开。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抗争着什么,哪怕那根基座,在庞大的家族背景前,显得如此渺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项目群里的拜年红包雨。
她笑着点开几个,然后翻身起床。拉开窗帘,阳光彻底涌进来,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父亲在阳台上摆弄他的几盆兰花。
一切平凡、温暖、充满扎实的生活气息。
“想什么呢?快洗漱吃早饭,今天要去你大姨家拜年。” 母亲端着糖水进来,看到她对着窗外发呆,笑着催促。
“妈,” 林荆忽然回头,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说,如果你特别想做好一件事,明知道做完之后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甚至人会分开,还要不要拼尽全力去做?”
母亲放下碗,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历经世事的了然和温柔:“傻丫头,人和人哪有不分开的?父母跟孩子,朋友跟朋友,就是夫妻,也有先走后走的。重要的是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都尽了心,是不是都往好里奔了。” 她擦了擦手,语气朴素却有力,“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谁都不看好。可他就是把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都给了我,带着我一起使劲。后来日子好了,回头想想,最念想的反而不是后来有什么,而是当年两个人一起咬牙拼命、觉得有奔头的那个劲头。至于结果……尽心尽力了,结果什么样,都认,都不后悔。”
林荆听着,心脏像是被温水缓缓浸过,那些纠结的、不甘的、带着遗憾预支的情绪,被这番朴实无华的话熨帖了。
是啊,她和李正延,这段从一场乌龙碰撞开始的交集,充满了误会、拉扯、合作、突破,不也是一起在 “往好里奔” 吗?为了 “灯塔”,他们都拼尽了全力,那是他们共同的心血和 “奔头”。
至于三月七号之后……就像母亲说的,尽心尽力了,结果什么样,都认。
但 “认” 不代表消极。
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她不仅要让 “灯塔” 成功,还要给这段并肩作战的时光,一个温暖的、有形的纪念。不是纠缠,而是致敬。
致敬他们的心血,致敬他的坚持,也致敬自己这段珍贵的成长。
她快速洗漱完,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灯塔纪事》。
她开始构思,或许可以制作一本电子版的(或者极其少量实体版的)项目手记。
不完全是枯燥的技术文档,而是记录从最早那个荒诞的相撞开始,到食堂 “搭子”,到技术攻坚,到每一个创意火花碰撞的瞬间……配上简洁的文字、关键节点的草图、甚至团队一些有趣的工作照(当然要征得同意)。
最后,留一页,让核心团队的每个人写下一句对 “灯塔” 未来的寄语或感想。
这是她能为这段旅程,想到的最好的告别礼,也是给自己的一份成长存档。
想通了这一点,她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轻盈却坚定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强撑出来的活力,而是从心底长出来的、对过程和结果的坦然接纳与积极创造。
同样的阳光,透过李家老宅高阔的玻璃穹顶,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李正延穿着熨帖的家居服,坐在偏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拜年邮件,而是一份正在修改的ppt——《“虚拟灯塔”:从技术突破到战略新极的商业化路径与资源诉求》。
昨夜那条信息发出后,林荆回复的温暖画面和那句 “有光,也有自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火种,在他冰冷的心底持续燃烧,驱散了宿醉般的疲惫和压抑。
他不再仅仅把“灯塔”视为对抗的筹码或无奈的执念,更将它看成了一个可能撬动局面的支点。
父亲李崇山上午见了两位世交,此刻难得有片刻清闲,正在书房看报。
李正延知道,这是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打印好的简报初稿和笔记本电脑,敲响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进来。” 父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和檀木的味道。
李崇山从报纸后抬起眼,看到是他,目光落在那个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文件夹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父亲,新年好。” 李正延恭敬地问候,随即开门见山,“关于 ‘虚拟灯塔’ 项目,我整理了一些在技术价值之外的想法,主要是关于它可能带来的战略影响和后续发展路径。想占用您一点时间。”
李崇山放下报纸,示意他坐下:“说。”
李正延将简报递过去,同时连接电脑,调出优化过的演示界面。他没有重复技术细节,而是直接从行业趋势切入:“当前元宇宙概念虚火很旺,但缺乏真正有沉浸感和实用价值的落地场景。‘灯塔’的核心优势,在于我们通过独创的多用户实时同步和轻量化情绪交互技术,解决了‘大规模’与‘高体验’不可兼得的痛点。”
他切换页面,展示经过清洗和可视化的内测数据:“这是前期小范围测试的用户留存和深度互动数据,远超市面同类产品。更重要的是,”他指向另一张图表,“它天然具备强大的品牌叙事和数据沉淀能力。想象一下,未来奢侈品牌可以在其中构建永不落幕的虚拟秀场,车企可以打造沉浸式安全驾驶体验空间,文旅项目可以复现历史场景……它不仅仅是一个产品,更是一个平台,一个入口。”
李崇山的手指在简报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图表和关键词。
他没有打断,显然在认真听。
“集团的传统业务板块增长稳健,但在面向未来的数字生态布局上,缺乏一个有力的、具有想象空间的抓手。” 李正延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抛出了核心诉求,“‘灯塔’可以成为这个抓手。但要做到这一点,仅仅完成发布会是不够的。它需要独立的运营团队、更灵活的资源调配权、以及……一个能理解其核心价值并给予足够战略耐心和支持的领导者。”
他停了下来,书房里一片寂静。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他不想在发布会后,就将 “孩子” 交给完全不懂技术、只看短期RoI的职业经理人,或者被拆解并入某个现有部门,稀释掉独特性。他在争取主导权。
李崇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清晰。
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想留在那个项目里,继续主导。”
“是。” 李正延毫不回避,“我认为这是对项目价值最大化、也是对集团最有利的选择。我可以立下军令状,以一年为限,如果无法达成设定的商业化里程碑,我自愿接受任何安排。”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请求,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商业提案。
他把自己的去留,和项目的成败捆绑在了一起,将自己放在了背水一战的位置上。
李崇山看着他,那双遗传自父亲的、同样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不是审视或命令,而是某种复杂的评估。
他看到了儿子身上某种陌生的东西,不是叛逆,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破釜沉舟决心的……担当。
“发布会,我会去看。” 李崇山最终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给出了一个和昨夜类似的、留有巨大余地的回应,“如果你的 ‘灯塔’,真能在台上点亮足够多人的眼睛,也真能如你所说,展现出成为 ‘新极’ 的潜力……我可以考虑,在现有的框架下,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已经是李正延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没有保证,但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的一条缝隙。能否推开,全看 “灯塔” 的光芒是否足够耀眼。
“谢谢父亲。” 李正延收起电脑和简报,微微躬身。
转身离开书房时,他的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赌注已经押下,棋盘已然铺开,剩下的,就是用最后十五天,将 “灯塔” 打磨成无懈可击的、最锋利的那把剑。
下午,母亲沈静仪委婉地提起,周家邀请他们初四一起去新开的温泉酒店。
李正延放下手中的书,看向母亲,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却是不容错辨的清晰:
“母亲,初四我已经约了项目组的核心成员,线上讨论发布会最后的应急预案。‘灯塔’ 现在是集团董事长重点关注的项目,也是我向父亲证明能力的关键一役,不容有失。至于周小姐那边,我很感谢他们的好意,但现阶段,我没有任发展私人关系的意愿和精力。希望您能理解,并替我婉拒。”
他说得合情合理,将 “项目重要性” 和 “父亲关注” 摆在了前面,让沈静仪一时无法以 “家庭交际” 或 “个人感情” 为由强行施压。
她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更加决绝的眼睛,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李正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真正的风暴,可能在发布会之后。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将手机锁屏打开,那张林荆发来的、有着温暖烟花和家常搪瓷碗的照片,静静地待在隐藏相册里。
那是他内心 “基座” 之外,偷偷收藏的一小束 “光” 与 “自由” 的幻影。
他要用“灯塔”的光,为自己,或许也为未来某种渺茫的可能,照亮一条更自主的路。
即使前路未卜,但这一次,他决定自己掌舵。
南北两地,心思各异,却在这新岁的开端,因为同一座尚未点亮的 “虚拟灯塔”,完成了各自内心版图的悄然重塑。
决心已固,暗涌已生,只待年后重逢,将那积蓄已久的力量,尽数倾注于最后的冲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