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后一天,周斯越的研讨会也结束了。
他约林荆在蒙马特高地的一家小餐馆吃了顿告别晚餐。餐馆坐落在蜿蜒的小巷尽头,氛围温馨,食物家常而美味。
他们聊了很多,关于研讨会上的见闻,关于巴黎的感悟,也关于未来的些许展望。
周斯越分享了他即将开始的一个新咨询项目,涉及利用AI生成内容辅助文化遗产的沉浸式展示。
林荆也粗略谈了谈自己这几天萌生的一些新想法。
“听起来,你这趟收获不小。”周斯越举杯,眼中带着赞许,“从具体的技术执行,跳到了更本质的体验设计哲学层面。这是很好的进化。”
“还要谢谢你给的启发。”林荆与他碰杯。
“我只是提供了几块敲门砖。”周斯越摇摇头,“门是你自己推开的,路也要你自己走。不过,记住,无论想法多好,最终都要回到‘人’本身——他们为什么需要这个体验?这个体验能给他们带来什么真实的情感价值或认知收获?这是所有技术的起点和归宿。”
晚餐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周斯越送她回酒店。在酒店门口,他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夜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温和而清晰,“如果需要任何支持,随时开口。”
“嗯,我会的。谢谢斯越哥。”林荆点头。
周斯越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如同一个兄长给予妹妹鼓励。
“加油,小林荆。”
然后,他转身,步伐从容地消失在蒙马特高低错落的街灯光影里。
林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里充满了温暖的感激,以及一种清晰的释然。
她知道,有些曾经朦胧的情愫或期待,在这次巴黎的相遇与交谈中,已经悄然转化、沉淀为另一种更稳固、更珍贵的东西——一种基于深刻理解、彼此尊重和共同成长的同盟与友谊。
回到房间,她开始整理行李,也将这几天纷繁的思绪和笔记稍作梳理。
笔记本沉甸甸的,不再是负担,而是宝藏。
手机屏幕亮起,是航空公司的值机提醒。
明天,她将启程返回。
她走到窗边,望着巴黎的夜景。
这座城市没有给她答案,却给了她更多的问题、更宽的视角、和重新充盈的好奇心与勇气。
那些关于多感官体验、叙事性空间、用户共创的灵感火花,还需要回去后与团队碰撞,用技术实现,用市场验证。
但此刻,她心中不再有迷茫和透支感,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平静。
她想起了李正延说的“锁很重”。
是的,梦想和项目都有重量,甚至会带来压力。
但她也想起了周斯越说的“起点和归宿”。
找到那个真正打动人心、创造价值的核心,所有的重量,都会成为筑起高塔的基石。
飞机再次冲上云端时,林荆看着脚下渐渐变小的巴黎城,心中充满了笃定。
她知道,回去后,等待她的不仅是发布会的挑战,更是一个有机会将“虚拟灯塔”推向全新高度的、令人兴奋的新阶段。
而她,已经带着满船的灵感“弹药”和焕然一新的自己,准备返航。
舷窗外,归途的夜空星河低垂,寂静无声,却仿佛在为她即将展开的新征程,铺就一条隐约发光的轨迹。
李正延像往常一样,在项目组加班到深夜。
发布会临近,技术细节需要反复打磨测试。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其他几个核心工程师,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是唯一的背景音。
前台值班的保安拿着一叠信件走进来分发,大多是公函和杂志。
李正延漫不经心地接过属于自己那部分,准备放到一边。
一张略显突兀的、带有异国邮票和手写地址的明信片信封,滑到了最上面。
他的动作顿住了。
信封很薄,材质普通,上面用英文和法文印着巴黎莎士比亚书店的标识。
收件人栏,是他熟悉的、公司地址和他自己的名字。
寄件人那里,只有一个简练的「林荆」,以及巴黎的邮戳。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迅速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才拿起那个信封,走到自己工位最里面的角落。
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明信片。
塞纳河与圣母院的宁静画面映入眼帘,但更抓取他全部注意力的是背面那密密麻麻、几乎挤占所有空白的手写字迹。
字迹有些飞,透着书写者当时的急切和兴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关键词:模块化多感官情境库、叙事性声音图层、生物信号驱动环境变量……
没有问候,没有闲笔,全是硬核的技术构想和直白的提问。
最后那句“盼听冷水”,让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下这句话时,微微挑眉、带着点不服输又期待回应的表情。
李正延捏着明信片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保持着垂眸阅读的姿势,一动不动,足足有好几分钟。
办公室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表面上看,他平静无波,但若有人此刻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向来紧抿的唇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仿佛一个克制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而他那双总是冷静审视代码的眼睛里,此刻正飞速掠过一道道复杂的光芒——先是惊讶,随即是专注的研判,紧接着是如同被火星点燃的、锐利的兴奋,最后沉淀为一种沉静的、跃跃欲试的笃定。
她不是在简单地分享见闻。
她是在抛出挑战,是在划定一个更高、也更诱人的目标。
这些想法虽然粗略,但指向的核心——更深度的沉浸、更个性化的体验、更精巧的叙事融合——恰恰戳中了“虚拟灯塔”在技术实现后,如何真正从“炫技”走向“走心”的关键。
而且,她选择寄给了他。
不是周斯越,不是项目组群聊,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小簇温热的火苗,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燃起。
他没有立刻回复任何信息。
将明信片仔细地夹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记录核心架构思路的黑色笔记本里,然后,他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的代码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他关掉正在进行的常规测试界面,新建了一个加密的文档,标题就几个字:「巴黎灵感-预研」。
修长的手指落在键盘上,起初是缓慢的思考与梳理,随后速度越来越快,敲击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在寂静的深夜办公室里,仿佛一场独奏。
他开始拆解明信片上的三个方向:
1.多感官模块化:现有引擎对视觉和基础交互支持良好,但音频系统、尤其是空间音频和动态混音需要大幅强化;触觉反馈(如手柄震动)可以整合,但更细腻的(如温度、气流模拟)需评估外设;气味模拟目前不成熟,可暂缓,但需在架构中预留接口……
2.叙事性声音图层:需要设计一套全新的“声音事件”系统,与空间坐标、用户行为、以及隐藏的“故事节点”绑定。需要考虑声音资源的流式加载与优先级管理,以及如何让碎片化的声音线索逻辑自洽,引导而非强迫用户拼凑叙事……
3.生物信号接口:这是最前沿也最不确定的一环。需要调研消费级心率/皮电传感器的精度、延迟和ApI稳定性。设计一个轻量级的“情绪-环境”映射算法,将生理信号变化转化为对光影、声音、粒子效果等环境变量的平滑微调,既要敏感又要避免过度反应导致体验不适……
他并非全盘接受,而是在理解她意图的基础上,进行冷酷的技术可行性过滤和深化。
哪些可以借助现有框架快速实现?哪些需要攻坚?哪些可以作为长期演进目标?成本如何?对发布会演示的优先级如何排列?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晨曦的微光。
他的文档已经写满了十几页,包含初步的技术路线图、需要调研的工具清单、以及几个关键算法的伪代码思路。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办公室时,李正延保存文档,关闭电脑。
他脸上有着彻夜未眠的淡淡倦色,但眼睛里却毫无疲态,反而闪烁着一种沉静而灼热的光芒。
他拿出手机,点开与林荆的对话框。
上一次联系,还是她简单告知回国行程。
他的指尖在输入框上停留良久。
最终,没有输入任何一个关于明信片、关于通宵、关于新方案的字符。
惊喜,不应该在对话框里提前揭晓。
它应该在合适的时机,以更实质的方式呈现。
比如,在她回归后第一次项目讨论会上,拿出一份已经经过初步论证、切实可行的“感官增强”子方案规划;比如,在演示环境里,悄然加入一个她构想中的、最简单的“叙事声音图层”小样,等待她自己发现。
李正延关掉手机屏幕,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但更多的是充实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看到了更远的风景,并把坐标扔给了他。
那么,他的任务,就是为她架起通往那里的桥,哪怕需要焚膏继晷。
而这桥本身,或许就是他想给她的、最好的“惊喜”,和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