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斯越在左岸的重逢,像是一道温和的分界线,将林荆的巴黎之行悄然划分成两个阶段。
之前是混沌的抽离与尝试放松,之后则多了一份隐约的期待和更为开放的感知。
她依然保持着闲散的节奏,却不再仅仅是“漫无目的”。
周斯越提及的“感官维度”和“叙事性体验”,像一副新的眼镜,让她重新审视所遇到的一切。
后来她去了奥赛博物馆,在印象派的画作前停留更久,不只欣赏光影色彩,更试图感受画家如何捕捉瞬间的情绪与氛围,思考这种“氛围”能否被转译为数字空间中的动态环境变量。
她在蓬皮杜中心那些前卫的装置艺术中,看到的不仅是形式的挑战,更是艺术家如何调动观众的身体、感知甚至不适感来参与作品构建——这与“用户共创”的理念不谋而合。
一天下午,她偶然走入玛黑区一个隐蔽的庭院,那里正在举办一个小型的“感官花园”展览。不同区域通过植物、水雾、特定频率的声音、甚至精心调配的香氛,营造出“静谧”、“欢愉”、“沉思”、“活力”等截然不同的微观环境。
参观者被鼓励脱下鞋子,用手触摸不同质感的材料和植物,用全身心去体验。
林荆赤脚走在沁凉的卵石小径上,耳边是模拟林间溪流的淙淙水声与偶尔的鸟鸣,鼻腔里萦绕着青草与湿土的气息。
那一刻,她不是“看”一个展览,而是“置身”于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多感官情境中。
她忽然想到,如果“虚拟灯塔”中的“心灵奇境”,也能提供这种层次丰富、可沉浸、可交互的多感官“环境模块”,让用户根据自己的心情或需求组合、探索,那该是怎样一种更深度的体验?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不已。
她立刻在随身携带的灵感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画下混乱的草图,记下关键词:模块化感官情境、环境情绪变量库、用户自定义氛围组合、生物信号(心率、皮电)与环境反馈联动……思路如泉水般涌出,虽然粗糙,却指向了远比单纯视觉构建更广阔的可能性。
她也开始更留心巴黎这座城市本身的“叙事”。
她参加了一个本地人组织的“历史回声”城市漫步。
导游不是简单讲解建筑年代和风格,而是通过讲述特定地点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故事(有些宏大,有些细微私密),并配合播放那段历史时期存留的或模拟的环境声音,让参与者仿佛“穿越”到过去,用听觉和想象补全视觉所见的空白。
站在一座古老的拱门下,听着耳机里模拟的十九世纪市场喧嚣与马车辚辚声,导游讲述着曾经在这里发生的、关于等待与错过的爱情故事。
林荆看着眼前平静的街道,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的鲜活与怅惘。
叙事与空间的绑定,通过声音和故事激活地点的情感层次——这给了她关于如何在虚拟空间中嵌入“可发现的故事碎片”、“地点记忆锚点”的极大启发。
当然,更多的时间,她还是在塞纳河边发呆,在街角咖啡馆观察路人,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
但现在的“无所事事”里,多了主动的观察与思考的沉淀。
她看到街头艺人将古典乐器与电子设备结合创造出新音乐;看到橱窗设计如何用光影和材质讲故事;看到人们在不同场所(教堂、咖啡馆、市场)自然流露出的不同状态和互动模式……所有这些,都成为她脑海中那个关于“体验设计”的资料库的鲜活素材。
一天傍晚,她沿着塞纳河散步,走到了艺术桥。
桥上挂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情侣锁。
夕阳西下,锁头泛着暖金色的光。
她随手拍了一张照片,迟疑了一下,没有发朋友圈,而是发给了李正延。
没有配文,只是一张图。
几分钟后,李正延回复了,依旧简洁,却不再是单字:「锁很重。桥需要维护。」
林荆看着这句颇具工程师务实风格、又隐约带着某种隐喻意味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仿佛能看到他蹙着眉,理性分析承重与安全隐患的样子。
这奇特的回应方式,却让她感觉……很真实,也很李正延。
她回复:「只是觉得光影好看。知道了,李工。」
他没有再回。
但这次短暂的、跨越时区的无声交流,却让林荆感觉很好。
就像风筝飞得很高时,知道地上还有线牵着,不是束缚,是连接。
她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又走进了莎士比亚书店。
这次,她径直走向摆放明信片的角落。
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卡片,印着巴黎的风景、名画的局部、或是书店本身的模样。
她仔细挑选,最终选了一张画面简单的——只有塞纳河水波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圣母院尖顶,留白很多。
她拿着明信片和笔,走到书店角落里那个着名的、可供读者留言或写作的小书桌前坐下。
窗外暮色渐浓,书店里暖黄的灯光晕染出宁静的氛围。
她深吸一口气,拔开笔帽。
收件人地址,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写下了公司地址,收件人:李正延工程师。
称呼?她停顿了一下。
写“李工”太公事公办,写“正延”……她还没那个勇气和立场。
最终,她只写了一个简单的「李正延」。
然后,是正文。
明信片篇幅有限,她必须极度浓缩。
她略去了所有客套和寒暄,也略去了灵感来源的复杂心路,直奔最核心的技术构想。
字迹因急促和兴奋而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巴黎启发:1.模块化多感官情境库(视/听/触/嗅基底,可叠加组合,用户自配置‘情绪氛围’);2.叙事性声音图层(非bGm,是随探索触发的、带情节线索的环境声/人声碎片,拼凑隐藏故事);3.简易生物信号(如心率)输入,驱动环境变量微调(初步构想)。概念粗陋,但觉‘灯塔’光色可更丰富。技术上行否?代价几何?盼听冷水。——林荆于左岸」
没有问好,没有结尾祝福,甚至那个“盼听冷水”都带着点挑战和试探的意味。
这完全不像一封来自浪漫巴黎的、给同事的明信片,更像一份甩过去的、亟待评估的技术简报。
写完后,她对着灯光看了几秒,检查是否有错漏。
心跳有点快,仿佛做了一件有点出格又莫名畅快的事。
她将明信片装进书店提供的廉价信封,贴上在机场买的国际邮票,走到门外,找到那个墨绿色的邮筒,郑重地投了进去。
“咚”的一声轻响,明信片落入了黑暗的筒内。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巴黎夜晚微凉的空气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将一份重要的、滚烫的思绪托付了出去,心头顿时轻松不少,甚至涌起一丝恶作剧般的期待:李正延收到这张画风突变的“巴黎问候”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转身汇入人流,脚步轻快。
她不知道那张明信片何时能漂洋过海,抵达他的手中,又会在他那里,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