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晨曦透过百叶窗,在李正延依旧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林荆在护工到来后,又默默守了他一会儿,直到确认他情况稳定,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离开。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到了公司。
连续的通宵和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头痛欲裂,但一种更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她。
顾远舟的要求、萧明俊的虎视眈眈、以及整个事业部几十双眼睛的期待,都不允许她倒下。
她走进办公室时,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锐利。
“早会照常,十分钟后会议室。”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容置疑。
早会上,团队成员们显然都听说了李正延住院和昨天争吵的风声,气氛有些小心翼翼。林荆没有回避,她站在白板前,开门见山:
“李工因身体原因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技术方面的工作,由王工(团队副手)暂时接管,重大决策直接向我汇报。” 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关于 ‘轻量版’ 的争议,暂时搁置。顾总要求的商业计划书修订是当前第一要务。我们必须在技术上可行的范围内,找到最能打动市场的切入点。”
她没有试图强行统一思想,而是将压力转化为更具体的目标。
她重新分配了任务,将自己也投入到了最繁琐的数据分析和市场调研中,用实际行动告诉团队——天没塌,主心骨还在。
整个上午,她都沉浸在工作中,强迫自己不去想医院里的那个人,不去回味他那句 “是我的问题” 带来的心酸。
只有在起身去接水时,目光才会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空荡荡的、属于李正延的工位,心脏微微抽紧。
中午,她没什么胃口,正准备继续啃资料,前台却通知她有外卖。
她疑惑地走过去,发现是一份包装精致的养生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附着的单据上没有订购人信息,只有打印的一句备注:「按时吃饭。」
看着那温热的粥,林荆愣了几秒,随即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输入:「粥是你点的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虽然依旧简短:
「嗯。」
一个字,却像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她冰冷疲惫的身体。
他没有多说,她也没有再问。
这种无声的关怀,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她默默地坐下,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粥,感觉胃里和心里都熨帖了不少。
下午,她带着修改后的计划书雏形,再次走进了顾远舟的办公室。
这一次,她准备得更加充分。
虽然在某些商业逻辑上依旧显得稚嫩,但她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思考过程,并针对顾远舟上次指出的问题,给出了具体的、有数据支撑的优化方案。
顾远舟听着,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中那丝审视的锐利,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有进步。” 他最终评价,依旧是吝啬的夸奖,“至少学会了用数据武装自己,而不是空谈理想。方向基本正确,但细节还需要打磨,尤其是风险预案部分,太单薄。”
“是,顾总,我明白了。” 林荆虚心接受。
她知道,能从这位严苛的coo口中得到 “有进步” 三个字,已属不易。
“另外,” 顾远舟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难掩疲惫的脸上,“管理和驱动团队,不仅仅是分配任务。尤其是在核心成员缺席的时候,稳定军心,统一思想,比完成一份完美的计划书更重要。这是你作为负责人的责任。”
林荆心中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顾总提醒,我会注意。”
走出办公室,林荆深吸一口气。
顾远舟的话点醒了她。
她不能只埋头于业务,必须站出来,凝聚整个团队。
她立刻召集了事业部全员,进行了一次坦诚的沟通。
她没有回避目前的困难和压力,但也清晰地传达了顾远舟对项目方向的肯定,以及管理层对事业部的期望。
她肯定了李正延的技术坚持对于项目长远的价值,也解释了现阶段做出某些商业权衡的必要性。
“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辛苦,也很迷茫。”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但请相信,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暂时的分歧和困难,只会让我们未来的成果更加坚实。在李工回来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我们的阵地,甚至……把它建设得更好!”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团队成员们看着她,眼中的疑虑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同舟共济”的坚定所取代。
下班后,林荆犹豫再三,还是去了医院。
她推开病房门时,李正延正醒着,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不再像昨天那样涣散脆弱,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复杂难辨的东西。
两人视线相遇,一时都有些沉默。
“好点了吗?”林荆先开口,声音干涩。
“嗯。” 李正延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依旧难掩疲惫的脸上,“粥……吃了吗?”
“吃了。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公司……” 他犹豫着开口。
“一切正常。” 林荆打断他,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你安心养病,技术上有王工盯着,商业计划书我在按顾总的要求修改,团队我也安抚好了。”
她像是在汇报工作,条理清晰,将他可能担心的事情都交代了一遍。
李正延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最终归于平静。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荆也没有久留,替他倒了杯水,看了看输液瓶的余量,便起身告辞。
“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别的什么:
“林荆……辛苦你了。”
林荆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便带上了门。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内心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变得更加坚韧。
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更没有告白。
但那句“辛苦你了”,和他点的那份粥一样,是一种他能力范围内,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回应。
窗户纸依然在那里,但透过它,他们已经能更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身影——一个在病床上默默牵挂,一个在战场上独自扛起一切。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场意外而缩短,但某种更深层的理解与羁绊,却在无声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