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舟的严厉指点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沉浸在技术成功中的林荆,也让她看清了自己在商业战略上的稚嫩。
通宵修改计划书成了接下来几天的常态,她像一块被强行挤压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关于市场、财务、战略的一切知识。
她和李正延之间,那种因庆功宴之夜而产生的微妙隔阂,并没有因为那份 “迟到早餐” 而完全消融,反而在忙碌和压力下,被暂时搁置、冻结。
两人依旧在项目中紧密配合,他依旧是她最可靠的技术后盾,但工作之外的交流几乎降到了冰点。
那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氛围,让偶尔过来沟通的同事都察觉到了几分不自在。
这天下午,一场关于项目技术架构与商业化路径匹配的内部讨论会,成了矛盾激化的导火索。
争论的焦点在于,为了快速验证商业模式,是否可以先推出一个功能简化、但能快速上线的“轻量版”虚拟灯塔。
林荆基于顾远舟的压力和对市场时机的判断,倾向于这个方案。“我们需要尽快获得市场反馈和早期收入,证明商业模式的可行性。技术可以在迭代中不断完善。”
李正延则坚决反对。
他站在投影前,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冷硬:“技术架构是一个整体,拆解出的‘轻量版’看似取巧,实则破坏了核心体验的完整性和延展性,是短视行为。这就像为了早点住进去,先盖一个没有地基的茅草屋,将来推倒重来的成本更高。”
他的语气带着技术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甚至有些尖锐。
林荆连日积累的压力、疲惫,以及对他这种沟通方式的不满,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李工!我知道你追求技术的完美!但我们现在不是在实验室,我们是在做商业产品!市场不会等我们打磨到完美无瑕!顾总的要求、事业部的生存压力,这些你考虑过吗?!”
“正是因为考虑了长远,才不能妥协!” 李正延的声音也抬高了几分,他紧紧盯着林荆,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执拗甚至……一丝失望,“林荆,别被眼前的KpI蒙蔽了眼睛,‘虚拟灯塔’ 的核心价值是什么,你忘了吗?”
“我没忘!” 林荆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和愤怒交织,“但我更要对这个团队,对跟着我拼命的这些人负责!我不能让项目因为‘过于理想化’而死在半路上!”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其他团队成员噤若寒蝉,看着这两位核心负责人罕见地激烈争吵。
“所以,你认为坚持核心价值是 ‘理想化’ ?”李正延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缓缓坐下,不再看林荆,只吐出三个字,“随你便。”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扎进了林荆心里。
她看着他彻底封闭起来的侧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伤心涌了上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眼眶的湿意,硬邦邦地宣布:“会议暂停!方案后续再议!”然后抓起自己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争吵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到了萧明俊的耳朵里。
第二天,在一次跨部门协调会上,萧明俊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 ‘虚拟灯塔’ 事业部在技术路线上有些内部矛盾?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方向和团结也很重要啊。如果需要我们销售部帮忙从市场角度提供一些 ‘务实’ 的建议,随时欢迎。”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董事长和顾远舟面前,给林荆和李正延打上了 “内部不和”、“方向不清” 的标签。
林荆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强装镇定地回应:“谢谢萧总关心,内部讨论是为了得出最优方案,不劳费心。”
会议结束后,顾远舟把林荆单独留了下来。
“内部有分歧是正常的。” 顾远舟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但让分歧公开化,甚至成为别人攻击你们的武器,就是负责人的失职。林经理,你需要掌控局面,无论是项目,还是……你的团队。”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荆心上。
当晚,林荆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
事业上的分歧,李正延的冷漠,萧明俊的落井下石,顾远舟的审视……所有的一切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与李正延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发的 “收到,谢谢” 和他回的 “嗯。早点休息。”
她犹豫了很久,打字,删除,再打字……最终,只发过去一句:
「我们谈谈吧。」
信息如同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林荆心灰意冷,准备关掉电脑离开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她疑惑地接起。
“请问是林荆女士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您是不是李正延先生的紧急联系人?他手机通讯录里只设置了您一位。他因急性胃出血正在我们这里接受治疗,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后面的话,林荆几乎没听清。
她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急性胃出血……他通讯录里只有她一个人……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之前所有的委屈、愤怒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心疼。
她抓起包,疯了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当她脸色惨白地冲到急诊室,看到李正延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背上扎着针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滴滴声时,林荆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攥紧了。护士的话——“连续通宵、饮食不规律、情绪波动”、“急性胃出血”、“通讯录里只设置了您一位”——像一把把锤子,砸得她耳鸣目眩。
所有的委屈、愤怒,在那一刻被巨大的恐慌和心疼彻底取代。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是为争吵,还是为没有照顾好他。
李正延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眼睫颤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虚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荆连忙凑近。
他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力道微弱,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别哭……”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监护仪的声音掩盖。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积蓄着微不足道的力气,目光艰难地停留在她脸上,那里面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
“……是我的问题。”
他没能说出更多,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最终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
但这五个字,已经足够在林荆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是我的问题。”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句话。
不是解释,不是告白,甚至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承认错误的、笨拙的低头。
对于李正延这样骄傲又封闭的人来说,这简短的五个字,比他之前所有的默默付出,都更重,也更让她心酸。
她明白了,他的崩溃,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透支,更是因为内心无法排解的压力、无法妥善处理的冲突,以及那深植于心的、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与无力感。他宁愿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也无法坦诚内心真正的想法。
窗户纸没有捅破,但那堵坚硬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会受伤、会无助的真实灵魂。
林荆没有再试图叫醒他,只是默默地、更紧地握住了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仿佛想借此传递一些力量给他。
她守了他一夜,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眉头,心里那点赌气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溢的心疼和一种更加复杂的决心。
天快亮时,李正延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林荆替他请好了假,又联系了一个可靠的护工,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站在病房门口,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争吵没有解决,问题依然存在。但他们之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昨夜的生离死别边缘,被悄然触动了。
她没有等到他醒来,也没有留下任何纸条。
有些话,或许不需要急于一时说清。
有些改变,需要时间和更合适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