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轻轻一抿，没搭腔，也没抬眼。
张若甯目不斜视，抬手推开那扇沉甸甸的实木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长桌后面坐着几人。
导演、制片人、编剧、资方代表。
中间是导演和制片人，各自面前摊着几页纸。
左右是编剧和资方代表。
最扎眼的是资方代表身边那个本该空着的座位。
此刻正坐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
华晟影业的王总。
他翘着二郎腿，右手慢条斯理地松袖扣。
他旁边站着赵轩。
张若甯和陆屿一进门，屋里空气顿了半秒。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导演停下敲击，制片人放下保温杯，编剧抬头。
资方代表偏过身子，目光在张若甯脸上停驻零点三秒，又转向陆屿。
赵轩眼皮微跳，立马挂起标准笑脸，微微点头。
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
“张总，好久不见。”
陆屿垂在裤缝边的手指悄悄攥紧。
他抬眼对上赵轩的刹那。
王总笑呵呵起身，主动迎了两步，右手已提前伸出，掌心向上。
“张总，大忙人还亲自跑一趟，真够给面子！”
张若甯面色如常，伸手跟他轻轻碰了下指尖就收回来。
“王总言重了，主角人选这么大事，我肯定得到场。”
她目光掠过赵轩，最后停在王总脸上。
“听您这意思，今天还带了自己中意的人选来？”
王总笑容纹丝不动，顺手拍了拍赵轩肩膀。
“可不嘛！赵轩底子厚，粉丝多，我把他早先几部戏的片段翻出来细看了，又听他聊了角色理解——哎哟，越看越觉得这人就是为男主量身定做的！今儿试镜，索性让他也来露一手，大家互相启发启发。”
他语调轻松，说到“露一手”时还略带笑意地朝赵轩扬了扬下巴。
话听着圆润，可导演和制片人脸色直接黑了一度。
导演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制片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几秒后才缓缓吞咽。
张若甯嘴角轻翘了一下，随即归位。
“明白了。巧了，陆屿为这角色准备了小半年，既然要交流，不如一块儿试试，看看谁跟这个人物更合拍。”
试镜开始。
灯光亮起，摄影机调试到位，录音师检查音轨。
监制翻看演员档案，副导演安排上场顺序。
先上场的是赵轩，演男主第一次见女主那段。
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
进门时侧身避开门框，眼神落在指定位置，停顿半秒后开口。
语速适中，节奏平稳，停顿卡在剧本气口上。
递笔记本动作干净，弯腰时脊背笔直，笑时不露牙龈，只扬起左侧嘴角。
呼吸控制良好，一句台词结束，胸腔起伏几不可察。
导演和编剧点点头，但眼神没起波澜。
轮到陆屿上场。
他选的片段是男主一人在画室，顶着家庭施压却死扛不松口的闷戏。
仍穿着灰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喉结下方一指宽。
进门前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调整呼吸，抬眼时下颌线绷紧。
没一句高声台词，手几乎不动。
靠眼神晃一下、嘴角抽一下、呼吸顿一下，把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挤进人心里。
他往台子中间一站，先低头看自己的手，再抬眼。
那双眼睛里有少年人的拧劲，底下压着倦意；最深处还有一星火苗，快灭却不肯灭。
他伸手虚握，像抓了支看不见的笔，在半空慢慢描一道线。
手指刚抖了一下，立刻绷紧，指节泛白。
脑袋轻偏，眼皮缓慢下落。
嘴唇先抿成一线，又忽然松开一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每个小动作都敲进人心里。
疼是真的，憋屈也是真的。
他收住动作，站定不动。
会议室静了三四秒。
王总脸上那点笑僵住。
他干咳一声，抢在别人开口前说话。
“两位都很不错，陆屿这段确实打动人，能感觉到用心。”
他转头看向导演和制片人，话锋一转。
“不过嘛，咱们这戏投了真金白银，指望的是票房、是热度、是稳妥落地。赵轩带过几部爆款剧，观众买账，平台也认他，数据摆在那儿，播放量、完播率、站内热搜频次、会员拉新数，每一项都经得起查。”
“陆屿是好苗子，这点我不否认。可新人就是新人，没有主演出道作品，没有平台独播资源背书，没有粉丝基础积累，也没有商业代言支撑声量。万一播出来水土不服，收视断崖下跌，平台撤档，广告商撤资，谁兜底？”
导演刚皱眉想插话，张若甯已坐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王总，这是张氏今年压舱石级别的项目。”
她指尖在椅子扶手上点了两下，目光稳稳看着王总。
“越是重中之重，越不能凑合。您自己都说陆屿演得更好，既然知道哪个更对味，为什么非要选差点的？是怕他太真实，压不住赵轩的熟脸号召力？还是担心他没流量标签，不好推宣发？”
她停了半拍，语气更沉。
“再说一句，当初签华晟那份投资协议时，‘艺术终审权归属张氏’这句话，白纸黑字写在第七条第二款。您提意见没问题，但越过红线直接拍板？怕是要翻合同重新读一遍。第七条全文共四百二十七字，第二款单独加粗、加盖骑缝章，法务部留档原件三份，电子扫描件同步存于集团合规云平台。”
王总脸色沉到底，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张总，您这意思，是不打算听投资方的意见了？我先把话撂这儿——要是坚持用陆屿，为保项目安全，我们只能退出。”
“王总想撤，随时恭候。说实话，投资方管得比导演还细，拍戏反而束手束脚。您走后，我们正好多挑几个懂行、不瞎掺和的合伙人。”
“行！你牛！张若甯，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张总！王总真撤资，上千万的窟窿谁来填？这剧还能开机吗？”
“导演，您只管按计划开拍，戏怎么拍、谁来演，您说了算。”
“钱的事，我来扛。您就安心挑人、定档期，别的不用操心。”
“男主就是你了，回去好好背词、练形体，别让张总白替你扛这口锅。”
“清芃姐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掉链子！往后只会更拼、更卖力！”
——试镜结果刚出炉，张祥安那边就收到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