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走到那个男孩面前,蹲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
男孩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沈清身后缩了半步。
顾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野川,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了所有的话——
这个孩子,长得太像你了。
姜如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没有发抖,但她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脑子里那几秒钟模糊的记忆,又开始翻搅了。
那个晚上,她到底看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她记得手臂的力度,记得身上的温度,记得事后那个人匆忙离开时的脚步声。
但——脸呢?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里把那张脸抓出来。
抓到了。
是顾野川的脸。
但那几秒钟的模糊,在记忆里横着一道裂缝。
她睁开眼睛。
沈清还站在那里,男孩拉着她的手。
“这份报告,”姜如云开口,“我要拿去复核。”
“随便,”沈清说,“我不怕查。”
“另外,韩铮上次带来的那份报告是假的,你知道吗?”
沈清的表情变了一下,“什么假的?”
“韩铮带来的那份亲子鉴定,说苏苏不是顾野川的女儿,那份报告的检测机构不在认证名单里,格式也不对。”
沈清皱了皱眉,“韩铮做的事我不全知道,我只知道他说要帮我把话带到。”
“你们是什么关系?”
“老乡,他退伍后在我们那边住过一阵子。”
姜如云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顾野川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份报告,翻开看了一遍。
他看得比姜如云慢,每一页都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下来,“这份报告我自己去核实,今天就去。”
沈清点了点头,“行。”
“另外,”顾野川看着她,“不管结果是什么,你今天先回去,等我核实完了,我来找你。”
“那孩子——”
“孩子你先带走。”
沈清看了顾野川一眼,没有坚持,把男孩的手拉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姜如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的复杂。
门关上了。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顾母坐回沙发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野川,你老实跟我说,那个孩子——”
“妈,等我核实完再说。”
“我等不了,”顾母的声音有点硬了,“那个孩子的眉毛、鼻子、下巴,我看了,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野川没说话。
姜如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如云,”顾母转向她,“你觉得呢?”
姜如云看着顾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虑、有不安,还有一种很老派的东西——一个母亲对“血脉”的执念。
“妈,等报告出来再说,”姜如云说,“现在说什么都早。”
“可是——”
“妈,”顾野川打断,“如云说得对。”
顾母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了,但她的脸色没有好转。
苏苏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作业本,“妈妈,这道题我不会——”
她看了看客厅里的气氛,脚步慢下来了。
“怎么了?”苏苏问。
“没事,”姜如云走过去,接过作业本,“哪道题?”
“第三题,那个字我不认识。”
姜如云蹲下来,教她认字。
苏苏趴在她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
顾野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那份报告,出了门。
顾野川去核实报告,一走就是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姜如云把苏苏的作业辅导完了,给她洗了澡,讲了个故事,哄她睡了。
顾母在楼下客厅里坐着,一杯茶换了三遍,一口没喝。
姜如云从苏苏房间出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下。
顾母的侧影映在墙上,肩膀是塌的。
她走下去,在顾母对面坐下。
“妈,您有话就说。”
顾母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如云,我问你一件事,你别怪我。”
“您说。”
“那年那个晚上,你确定是野川吗?”
这个问题。
姜如云知道它迟早会被问出来。
“我确定。”
“你怎么确定的?那晚上——你自己也说过,灯是关着的。”
姜如云没有立刻回答。
顾母说得没错。
那晚灯是关着的。
“我记得他身上的气味,记得他的手,记得他走的时候脚步的声音,”姜如云说,“这些东西不会记错。”
“但那个女人也说她记得。”
“她说的,和我记得的,只能有一个是真的。”
顾母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但每个字都更沉——
“如云,我不是不信你,但你要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野川的,那我们顾家就多了一条血脉,这件事不是小事。”
“我知道不是小事。”
“那你能不能……”顾母斟酌了一下措辞,“先暂时带苏苏回姜记的宿舍住几天,等事情查清楚——”
姜如云的动作停了。
“妈,您让我走?”
顾母的表情很为难,“不是让你走,是——现在外面已经有人在说了,下午那个女人来的时候,门口有邻居看到了,消息传得快,如果你和那个女人同时住在这个院子里……”
“我什么时候说要让那个女人住进来?”
“她没住进来,但这件事闹出去,对顾家、对野川的名声——”
“妈。”
姜如云打断了她。
客厅里安静了。
窗外有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沙沙响。
“妈,我嫁进顾家这几年,没给这个家丢过脸,”姜如云的声音不高,但稳,“苏苏是顾野川的女儿,这件事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没有人有资格让我带着孩子离开。”
顾母的嘴唇动了动。
“包括您。”
顾母被这句话堵住了。
两个人对坐着,气氛降到了最低点。
姜如云知道顾母不是坏人——她是一个传统的军人家属,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两个字。
有人带着一个长得像她儿子的男孩上门认亲,她慌了,慌了就想先把局面控制住。
但“控制局面”的方式是让儿媳和孙女先走——这个逻辑,姜如云接受不了。
顾母最后说了句,“你别怪我,我也是——”
“我不怪您,”姜如云站起来,“但我不走。”
她上了楼,回到卧室,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呼吸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