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生铁板迎面压下。
风声像是被刀子切开。
七柄紫金神剑在半空刚结成剑阵。
咔嚓。
第一柄神剑当场被砸成两截。
紫阳真君喉头喷出一大口紫血。
剑阵碎了。
生铁板去势没有半点停滞。
当啷连响。
剩下的六柄本命飞剑,全成了崩飞的铁渣。
铁锹板结结实实拍在紫阳真君的脑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天海神殿的第七巡界使,连一声惨叫都没吐出。
整颗头颅被拍扁进了胸腔。
残破的道袍裹着烂肉,直坠万丈深渊。
江面被砸出一团浑浊的红沫。
黄金龙辇剧烈晃动起来。
敖峦握着金色长枪的手,指甲硬生生掐进了掌心。
滴答。
金色的龙血顺着枪杆淌下。
年轻龙王死死盯着江面上漂浮的碎布条。
那是紫阳真君。
天海神殿成名八千年的大乘剑修。
就这么一铁锹。
连元神都没能遁逃出来,直接成了鱼食。
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敖峦头顶的两只狰狞龙角,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微的抖动。
刚才那股滔天的怒火,被这一铁锹当头浇熄。
他突然想起了落星峡送来的急报。
神庭十二营的重骑被生生打烂。
赫连霸的脑袋被拧下来当球踢。
还有万丈天坑下的吞天三老。
那可是活了数万年的魔尊。
带着三十六枚灭神雷,连门都没守住,全成了泥地里的肉饼。
当时他在龙宫偏殿听闻,只当是神庭办事不力找的借口。
诸天万界,哪来这般蛮横的怪物?
可现在,那把带着黄锈的破铁锹,就在他眼皮底下晃荡。
上面的血水顺着锹尖往下淌。
一滴一滴。
砸在黑木巨舰的踏板上。
云游子抹了一把嘴角的黄沫子。
老道士咧开嘴,露出两排稀疏的焦黄牙齿。
“大泥鳅。”
老道士抬起手,铁锹尖斜指着黄金龙撵。
“轮到你了。”
敖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搐。
他看着老道士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又看见了车辕边立着的青衣女子。
秦清月手里的青竹杖,正漫不经心地敲着木车轮。
那是九天帝姬的独门兵刃。
还有那个站在蒸笼旁边的青衫男人。
张卫东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男人手里掰开半块白生生的麦饼,正低头吹着热气。
那不是人。
那是能把这片天随手捏碎的凶神。
自尊心算个什么东西?
龙宫大太子的威仪又能值几个铜板?
留在这儿,下场就是被抽了龙筋,当成跳绳给那个红袄小丫头玩!
敖峦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成齑粉。
他一把扔掉了手里的纯金长枪。
价值连城的龙宫重宝,砸在龙辇上当啷作响。
他看都没看一眼。
敖峦两腿一软,直接从黄金宝座上滑了下来。
整个人趴在龙辇的玉石台阶上。
“撤……快撤!”
年轻龙王嗓子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拉车的八头赤血蛟龙被吓懵了,愣在原地没动。
敖峦急得抬脚猛踹蛟龙的屁股。
“聋了吗?掉头!”
老道士身形一闪,往前迈出一步。
黑木甲板轰然一震。
敖峦吓得浑身金鳞全部炸立起来。
他顾不上什么龙撵了。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冲向龙辇边缘。
噗通。
这位统领南海十万水军的大太子,像条泥鳅一样,一头栽进了浑浊的江水里。
甚至不敢化出真龙原形。
庞大的龙躯目标太大,怕被铁锹当场剁碎。
他就这么收拢了所有真元,贴着冰冷的江底死命往前刨。
两只手抓着水底的烂泥,拼了命地往南岸窜。
连回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悬崖两岸,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十万水军手里的钢叉悬在半空。
神庭战船上的金甲近卫,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跑了?
南海龙宫最骄横的大太子,连狠话都没撂下一句,连滚带爬地跳江逃命了?
“大……大太子跑了!”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尖叫了一声。
这声喊叫像是一把火,瞬间引爆了整座断界崖。
十万水军的阵型彻底崩了。
巨龟扔了铁盾,夜叉丢了钢叉。
庞大的黑影发了疯似地向江水深处下潜。
峡谷两侧的数十艘神庭战船,更是疯狂调转船头。
灵石炉不要命地往里填。
黑烟滚滚升起。
战船撞碎了山石,连滚带带爬往后方逃窜。
原本把峡口围得水泄不通的大军,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散得干干净净。
江面上只漂着几十面踩烂的龙旗,还有一艘空荡荡的黄金龙撵。
江风吹过,卷起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云游子收回铁锹,在脚踏板上磕了磕。
老道士啐了一口浓痰。
“呸,软骨头长虫。”
老道士骂骂咧咧走回四合院门口。
他反手抓起黄金龙撵的缰绳,使劲一拽。
整座用深海秘金打造的龙辇,被他单手拖上了黑木甲板。
“主子,这车架子是足金的。”
云游子满脸堆笑,凑到石桌旁。
“拉回村里化了,能打不少长命锁。”
张卫东没理会他。
他把吹凉的半块麦饼递给身旁的囡囡。
“慢点嚼,别噎着。”
小姑娘两只手捧着热腾腾的麦饼。
红枣的甘甜混着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囡囡咬了一小口,眼睛眯成了月牙。
“爸爸,真甜!”
张卫东眼底泛起温色。
他转过脸,看向站在舱门前的玄冥道人。
老道人此时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黑木。
身子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他亲眼看着紫阳真君身首异处。
亲眼看着南海大太子吓破了胆,跳水逃生。
这个青衫男人,动都没动一下手指头。
“长老。”
张卫东声音平淡,落进玄冥耳朵里。
老道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老……老奴在!”
“路干净了。”
张卫东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白水。
“开船吧。”
玄冥道人连磕了三个响头。
“老奴遵命!老奴这就开船!”
老道人几乎是四脚着地爬进了驾驶舱。
神舰的阵法全数催动。
两千丈长的黑色巨舰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
巨大的撞角撕开翻滚的波浪,稳稳驶入断界峡。
两岸高耸入云的绝壁上,落石滚滚。
那些躲在岩缝深处的极北残兵,死死捂住嘴巴。
没人敢发出一丁点动息。
巨大的黑色神舰缓缓从他们脚下驶过。
甲板正中央,青砖四合院炊烟袅袅。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坐在小板凳上晃悠着小腿。
嘴里嚼着麦饼,含混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
神舰尾部挂着的那口大黑锅,晃晃悠悠,碰出当当的钝响。
这副安详的景象,与满地的血水格格不入。
却让在场的所有修士,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
跨过断界峡,水势渐渐变得平缓。
黑水褪去,前方的江面泛起一片淡蓝色的水光。
天海本土的轮廓,在薄雾中隐隐显露出来。
那是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灵气比极北浓郁了十倍不止。
半空中漂浮着一座座仙气缭绕的浮空岛屿。
天海神殿的九重天阙,在云海深处若隐若现。
苏月收起洗好的粗瓷碗,走到了车辕旁。
九尾狐妖看了一眼远处的云海。
“主人,前头就是天海的‘平澜渡’了。”
苏月声音放得很轻。
“天海神殿的三位神皇,常年在彼处闭关。”
张卫东把囡囡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头。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掉女儿下巴上的麦屑。
“闭关就闭关。”
张卫东神色松散。
“老实待在洞里,还能多活两年。”
秦清月收起青竹杖,坐在石凳对面。
女子目光投向渐行渐近的渡口码头。
“敖峦逃回去,南海龙皇绝不会善罢甘休。”
秦清月轻声开口。
“南海连着天海归墟,老龙皇活了八万年,脾气比敖峦暴躁得多。”
张卫东把帕子叠整齐,收进旧棉袍里。
“老骨头熬汤,味道更浓。”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了山头。
夜幕笼罩下来,几颗疏落的星辰挂在天边。
四合院门檐下的红灯笼,随风微微摇曳。
洒下一片昏黄而温和的光亮。
云游子把生锈铁锹往院墙底下一靠。
老道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架子发出噼啪的响声。
“主子,今晚还是老规矩?”
老道士咧开黄牙。
“老奴在前头守夜,有跳蚤敢靠近,一铁锹拍死。”
张卫东拍了拍囡囡的小棉袄。
小姑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有些发沉。
“进屋睡吧。”
张卫东站起身,把女儿稳稳抱在怀里。
“明天一早,还得换马车走旱路。”
黑木神舰缓缓靠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石港。
码头上,无数身穿华美道袍的天海修士,正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艘不速之客。
车尾的大铁锅在夜风里当啷作响。
张卫东单手推开四合院的黑漆木门。
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
男人迈步跨过门槛,千层底布鞋落在青石砖上,声音干脆利落。
屋内的烛火轻轻晃动,将风雪与杀机彻底隔绝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