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辰时。
李继隆的车阵抵达凉州城下。
三百辆大车,围住四门。车上强弩日夜对着城墙,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隔十步一堆篝火,夜里烧得通亮,连一只老鼠都别想摸出去。
凉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嚣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那片车阵。
五里。四里。三里。二里。一里。
现在,只有三百步。
三百步,正是强弩的最佳射程。
城墙上,守兵们躲在女墙后面,不敢露头。谁露头,谁死。昨天三个新兵不信邪,刚探出脑袋,就被射成了刺猬。
“经略使,”周文翰的声音发颤,“粮只够吃一个月了。”
陈嚣点点头: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周文翰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车阵中央,一杆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帅旗。
李继隆。
他在等。
等城里粮尽,等城里人乱,等城里投降。
申时,宋营。
李继迁被关在一辆囚车里,已经七天七夜了。
每天有人来审问。问他凉州城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炮。他什么都不说。打他,也不说。饿他,也不说。用他族人的命威胁他,他还是不说。
今天,来的是李继隆。
李继隆走到囚车前,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浑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可眼睛还亮着。
“你叫李继迁?”
李继迁没有说话。
“地斤泽的少主?”
还是没有说话。
李继隆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像朕年轻的时候。”
李继迁终于开口:
“你年轻的时候,也被人关在笼子里?”
李继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大声了:
“没有。朕年轻的时候,关别人。”
他收起笑容,盯着李继迁的眼睛:
“陈嚣给了你什么,你这么替他卖命?”
李继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活路。”
李继隆皱眉:
“活路?”
李继迁指着凉州城的方向:
“那里,有九百个我的族人。他们本来该死在地斤泽,死在回鹘人手里,死在草原上。可他们活着。因为有陈嚣。”
他转过头,看着李继隆:
“你给过我什么?”
李继隆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
副将愣住了:
“大帅?”
李继隆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营帐深处。
二更天,凉州城。
陈嚣一个人站在城楼上。
城下,车阵里的篝火通明,照得城墙上忽明忽暗。远处,宋营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那是士兵们在唱家乡的小调。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凉州时的情景。
那时候,这座城破破烂烂,只有三千边军,四万流民。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来镀金的,干几年就回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面对这样的绝境。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怀远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爹爹。”
陈嚣低头,看着儿子:
“怎么还不睡?”
陈怀远摇头:
“睡不着。”
他指着城下那片车阵:
“爹爹,咱们还能赢吗?”
陈嚣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能?可粮只够吃一个月了,援军在哪里?说不能?可儿子才十岁,不该知道这些。
“怀远,”他终于说,“你怕吗?”
陈怀远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爹爹死了。”
陈嚣愣住了。
陈怀远拉着他的衣角:
“娘说,打仗就会死人。我怕爹爹死了。”
陈嚣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
十岁的孩子,已经有点重了。可他抱着,舍不得放下。
“怀远,”他说,“爹爹不会死。”
“真的?”
“真的。”
陈怀远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陈嚣抱着他,站在城楼上。
远处,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
那是河西的心跳。
也是——
绝境中的最后一声叹息。
七月初十,子时。
陈怀远突然睁开眼睛。
“爹爹。”
陈嚣还没睡,坐在椅子上发呆:
“嗯?”
陈怀远爬起来,跑到他面前:
“爹爹,还有一个办法。”
陈嚣看着他:
“什么办法?”
陈怀远指着城外那片车阵:
“火攻。”
陈嚣皱眉:
“火攻?怎么火攻?”
陈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摊开:
“用猛火油柜。”
猛火油柜。
那是墨衡去年造的东西,能喷出几十步远的火焰,专门用来烧城门的。可猛火油柜太重,搬不动。
陈怀远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
“把这个改装一下,装在车上。人推着车,冲到车阵边上,喷火。他们的车是木头做的,一烧就着。”
陈嚣的眼睛亮了。
可很快又暗了:
“可怎么冲过去?他们的强弩,见人就射。”
陈怀远指着城外那片黑暗:
“夜里。夜里看不见,他们射不准。让周伯伯的水师从黄河上先打,吸引他们的注意。咱们的人从北门摸出去,冲到车阵边上,点火。”
陈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图纸,看着儿子认真的脸。
十岁的孩子,想出了他没想到的办法。
“好。”他说,“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