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酒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赵匡胤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肩上的触感犹存，臂上伤口的隐痛不时提醒着昨夜惊心动魄的厮杀。陈嚣走在回营的路上，初夏的阳光已然炽烈，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暖意，反而笼罩着一层莫名的寒意。
军营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往日里虽然肃杀，却总有种粗犷的活力，士卒操练的呼喝声、军官的训斥声、铁匠铺叮当作响的打铁声交织在一起，喧闹而富有生气。但今日，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嘴巴，变得稀疏而压抑。营区间往来走动的士卒少了，即便有，也是步履匆匆，眼神交汇时迅速避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警惕。
“伙长，您回来了！”守在营区口的少年兵李狗儿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昨夜……昨夜出大事了！”
陈嚣不动声色，示意他进帐说话。简陋的营帐内，王瘸子、刘三刀等几个老弟兄都在，个个面色凝重。
“慢慢说，怎么回事？”陈嚣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
王瘸子用独臂比划着，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就在您去喝酒那晚，大概子时前后，外面突然来了好多兵！黑压压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跟鬼影子似的！”他咽了口唾沫，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后怕，“他们直接冲进了刘……刘重进那几个将军的营区，还有他们手下几个都头、队正住的地方。没怎么听见打斗，人就都被带走了！俺起夜偷偷瞧了一眼，好家伙，那阵仗……”
刘三刀补充道：“今天早上，告示牌贴了调令，说刘将军他们几个‘另有任用’或者‘染病休养’。可营里谁不知道？刘将军麾下那几个刺头营官，平时横着走的，连带着他们的好些个亲兵，都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狗儿小脸发白：“现在营里都在传，说是……说是伙长您递上去的那封信……惹出来的。”他看向陈嚣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陈嚣默默喝着水，心中了然。柴荣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果决。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调查问责，而是一场精心策划、雷厉风行的清洗！刘重通敌，其麾下势力盘根错节，柴荣这是借机挥动雷霆之剑，要将这些不安定因素连根拔起，彻底掌控澶州军权。
自己递上的那封密信，就是点燃这根引线的火星。
“伙长，现在外面好些人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劲……”王瘸子忧心忡忡，“说咱们是……是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还有人说您……”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陈嚣明白，无非是“构陷同僚”、“幸进小人”之类的污蔑。
“清者自清。”陈嚣放下水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我们做了什么，我们自己清楚，公子也清楚。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传令下去，这几日弟兄们尽量待在营区，减少外出，一切如常操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诺！”众人见陈嚣如此镇定，心下稍安，纷纷领命。
众人散去后，陈嚣独自坐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清洗带来的短暂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刘重进的余党绝不会甘心束手就擒，那些因清洗而利益受损的势力，必然会将怨恨投射到他这个“始作俑者”身上。赵匡胤的庇护能挡明枪，却难防无处不在的暗箭。
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远处帅府的方向。自己这把被借来杀人的刀，在扫清障碍之后，那位雄才大略的公子，又会如何处置呢？是论功行赏，还是……鸟尽弓藏？一丝阴霾悄然掠过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