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豪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王德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触摸到神迹般的感慨。
“我还听说，你拒绝了上级为此给予的一切物质奖励。”
“周同志，说实话，我一开始不信。”
“现在，我信了。”
“你这样的人，世俗的奖赏，确实已经配不上你的功绩。”
说完，他终于缓缓放下手臂，胸膛却依旧挺得像一杆标枪。
“这件事，我会亲自向空军总部汇报！”
“物质奖励你不要，但这份天大的荣誉，我们必须给！”
“这是我们龙国军人，对真正英雄的最高敬意！”
就在此时，第二架图-154m已经滑行至指定位置，发动机的涡轮声逐渐归于沉寂。
舱门开启。
几个穿着毛熊飞行服的高大身影，顺着舷梯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
他们的脚步虚浮，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更有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汗臭与发酵谷物的刺鼻气味，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是酒气。
而且是隔夜酒混合着新酒的冲天酒气。
王德顺的鼻翼翕动，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变得无比古怪。
顾颂芬也闻到了，眉头瞬间紧锁。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东倒西歪的飞行员和身后那架国之重器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荒唐到极点，却又真实到可怕的猜测，在两人心头同时炸开。
刚才那惊心动魄，几乎是贴着跑道尽头拉起来的极限降落……
难道是……酒后驾机？
开着世界顶级的战略侦察机，跨越数千公里，玩跨国酒驾？！
王德顺和顾颂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言说的惊惧与荒诞。
这已经不是胡闹了。
这是在用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战略资产，进行一场最疯狂的豪赌！
王德顺的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混账！”
顾颂芬则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拍着胸口，压下那份迟来的心悸。
短暂的插曲过后，他所有的注意力，立刻被飞机本身牢牢吸附。
他再也按捺不住，搓着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周正豪。
“小周同志，我们……能上去看看吗？”
“驾驶舱，还有里面的那些宝贝设备。”
周正豪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颂芬几乎是小跑着冲上舷梯，王德顺紧随其后。
推开驾驶舱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航空煤油与电子元件特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密密麻麻的西里尔字母仪表盘，层层叠叠的开关按钮，以及正中央那几块尺寸惊人的多功能显示屏，瞬间攫住了两位大佬的全部心神。
顾颂芬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雷达操作台那块漆黑的屏幕上。
即便系统关闭，他也能从那复杂的界面布局和繁多的功能键上，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轻轻拂过冰冷的屏幕边缘。
指尖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地形匹配”的功能旋钮上。
“强大的下视能力……”
“多目标同步跟踪……”
“还有这……这地形匹配和智能杂波过滤……”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痴迷与狂热。
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与王德顺一同走下飞机。
双脚刚一落地，顾颂芬就一把抓住周正豪的手，激动到声音都变了调。
“先进！”
“太先进了！”
“单是这套雷达航电，就领先了我们整整一个代次！这哪里是飞机，这分明是为我们请来的最好的老师！”
顾颂芬看着周正豪，一字一顿，许下郑重承诺。
“小周同志，以后奉飞这个试验场，就是你的！”
“任何需求，只要我们能办到，绝无二话！”
王德顺在一旁用力点头，声音铿锵有力。
“没错！我们空军也一样！以后但凡有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他们的话语里，是倾尽所有的真诚。
周正豪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迎着两人无比期待的目光，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顾总，王首长，说起来……咱们国内现在哪家航空公司，最缺中远程干线客机？”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停了现场火热的气氛。
顾颂芬愣住了。
王德顺也愣住了。
客机？
怎么从国之重器，一下跳到了民航客机上？
周正豪看着他们满脸的困惑，平静地投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弹。
“我打算，用咱们的罐头、服装这些轻工业产品，再从毛熊那边，换一批图-154客机回来。”
话音未落，王德顺的身体猛地绷紧，肌肉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换一批？！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抢过身边警卫员的对讲机，吼声都变了调！
“塔台！快！给我查询……查询所有空域！还有没有不明国籍的大型机正在接近！”
另一边的顾颂芬也是反应神速，转身就对地勤人员大喊。
“通知下去！立刻清空所有备用跑道和停机坪！最高等级！准备接机！”
在他们看来，周正豪口中的“一批飞机”，就和下午这两架一样，此刻已经撕开云层，就在来的路上！
周正豪被他们搞得哭笑不得，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
“哎！王首长！顾总！停下！快停下！”
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让这两个已经陷入高度戒备状态的大佬冷静下来。
“没有飞机要来！今天没有了！”
“这只是一个初步的计划，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就是先摸个底，问问国内的需求，看哪家公司最需要，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听到这个解释，王德顺和顾颂芬才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王德顺放下对讲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你这小子……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我这颗老心脏，真经不起你这么吓！”
顾颂芬也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被周正豪一下午的连环“惊喜”轮番轰炸，他们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周正豪看着他们缓过神来，这才详细解释起来。
“毛熊那边的情况很特殊。”
“他们能造出世界顶级的飞机，却造不出一双暖和的袜子，民众连最基本的食品和日用品都难以保证。”
“而我们，恰好相反。”
“他们有我们急需的飞机，我们需要他们的市场。这笔生意，对我们是天大的机会。”
听完这番话，王德顺和顾颂芬彻底明白了。
他们看着周正豪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钦佩和仰望。
那是一种，看到了国家未来无限可能的巨大期待。
这个年轻人，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抓住最精准的时代脉搏，为这个国家，带来最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