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的热闹渐渐散去，空气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奶汤香气。
林国栋亲自将周正豪送到门口，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径直走向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沓厚厚的单据出来，保险柜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独属于陈旧纸张和仓库的霉味。
上面盖着的红色印章，颜色依旧刺眼。
“这是你哥刚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都是些零散的陈化粮批条，你先拿着应急。”
林国栋把那沓纸塞进周正豪手里。
很沉。
像是攥着一沓压缩过的时间。
周正豪没急着收，借着客厅昏黄的灯光，他一张张翻了过去。
批条的抬头，清一色都是“辽省粮食厅直属储备库”。
他看到了自己要的那一千吨，也看到了更多零散的条子，几百吨，上千吨，密密麻麻。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张汇总文件的末尾停住。
一个用黑色墨水打印出的数字，像一颗钉子，狠狠扎进了他的视网膜。
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的零。
十万吨。
仅仅是辽省的一个上级单位，积压的陈化-粮，就达到了惊人的十万吨。
周正豪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的视野被猛地拔高，不再是眼前这个小小的粮库，而是瞬间俯瞰了整片白山黑水。
辽省是这样。
那吉省呢？
黑省呢？
整个东北，这个龙国最大的粮仓，到底积压了多少这种在别人眼里的“包袱”？
一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在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成立一家储粮公司！
目的不是倒卖，是掌控！
他要将这些别人避之不及的陈化粮，全部吃下，变成自己未来乳制品帝国最坚硬、最廉价的基石！
周正豪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最多两年，就两年！
到1994年前后，国内的粮食价格将迎来一轮疯狂的暴涨。
到那时，这些今天还无人问津的陈化粮，就是真正的硬通货，是能换来一切的黄金！
把控了原材料，就等于用枪顶住了所有竞争对手的脑门！
“正豪？发什么呆呢？”
林国栋的声音把他拽回了现实。
周正豪抬起头，眼神里爆出的精光，让林国栋都感到一阵心悸。
“没什么，舅。”
他将那沓批条仔细叠好，郑重地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我只是在想，这个生意，能做得非常大。”
……
轰隆！轰隆！
钢铁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巨响，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一路向北。
一千吨陈化粮，装满了数十节车皮，正奔赴蒙省的伊蒙乳业。
牛根生那边很痛快，货一到，验货无误，四十五万货款立刻打了过来。
周正豪的成本是三十八万。
账面利润，七万。
可当他拿到铁路局开出的运费清单时，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了。
那张薄薄的纸上，印着一个冰冷的数字。
高昂的运费，像一头贪婪的野兽，将那七万块的利润啃得只剩下一地骨头渣。
他最终到手的，只有几千块的辛苦钱。
“铁老大……”
周正豪的手指在运费单上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在这个年代，铁路就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山。
看来，物流体系的建设，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几天后，益丰源食品厂。
厂长办公室里，张敬民正捧着一杯牛奶，像是在品鉴什么绝世佳酿。
牛奶是天然的乳白色，奶香扑鼻，入口丝滑，回味里带着草原青草的清甜。
这是周正豪特意从蒙省带回的鲜奶样品。
“怎么样？”周正豪问。
张敬民放下杯子，咂了咂嘴，脸上是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
“奶源顶级！蛋白质和脂肪含量，绝对碾压我们现在用的进口奶粉。”
“唯一的缺点，就是没经过标准化的杀菌和均质，口感还差点意思，不够稳定。”
周正豪点了点头，这和他的判断完全一致。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敬民的眼睛。
“老张，我们去蒙省，开个分公司，建一个我们自己的乳业加工基地，你觉得怎么样？”
张敬民猛地抬起头，瞳孔狠狠一缩！
他被周正豪这个念头，惊得半天没能喘上一口气。
“周……周董，这……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他的声音发干，喉结上下滚动。
“我粗略算过，要去蒙省从零开始建一个现代化的乳业加工厂，征地、盖厂房、引进全套生产线……没个四千万，连个响都听不见！”
四千万！
这个数字在九十年代初，能压垮任何一个企业家。
“钱，我来解决。”
周正豪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张敬民的心上。
“不但要建，还要建就建最好的！生产线标准，直接对标欧盟，设备全部从国外进口！”
张敬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全是光！
对于一个搞技术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亲手建立一个行业顶尖的工厂，更让人热血沸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汇报厂里的情况。
“周董，按您的吩咐，物资生产正在全速进行！”
“用方便面从鲁省换来的十吨鸡蛋，已经全部加工成了蛋粉。”
“两百三十吨牛肉，预计能产出二十三万罐牛肉罐头。”
“第一批运来的一千吨牛奶，能灌装一百万盒利乐包纯牛奶。”
“方便面生产线也全部调试完毕，已经生产了十多万包！”
张敬民语速飞快，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所有这些物资，算上人工和所有成本，总投入已经超过了六百万。”
“但是！按现在的市价估算，这批货的总价值，至少在两千万以上！”
周正豪静静听着，面色无波。
这一切，尽在掌握。
他拿起桌上一罐刚下线的牛肉罐头，罐身空白，只贴着一张写了生产日期的白色标签。
“老张，通知下去。”
“所有产品包装，全部印上我们益丰源的名字和商标。”
“另外，加快生产，这个月之内，必须完成所有物资的生产和封装。”
张敬民愣住了。
“周董，这么急？咱们的仓库都快堆不下了，销路还没……”
“销路，我已经找好了。”
周正豪打断了他。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也很期待，那位远在西伯利亚的朋友，亚历山大，会用什么好东西，来换他这批价值两千万的货。
而支撑他进行这一切疯狂扩张的底气，就来自他公文包里，那些泛黄的、沉甸甸的粮食批条。
控制了成本，才能在未来的牌桌上，永远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