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尘土，吹过益丰源食品厂斑驳的院墙。
吉普车刚停稳，周正豪推门而下，张敬民已经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的脸在冷风里冻得通红，眼神里却烧着一团火。
“周厂长，您可算回来了！”
“新厂区的事，我跟经开区那边磨下来了，一千多亩地，就在主干道边上，位置绝佳！”
张敬民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空气里迅速消散。
他紧跟在周正豪身后，亦步亦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德国进口的方便面产线也联系好了，合同一签就能发货。要是能装上，咱们的日产量能直接冲破一万包！”
“还有，按您的吩咐，我去省城大学挖了几个学食品工程的宝贝疙瘩，研发小组已经挂牌成立了！”
周正豪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室。
厂区里弥漫开的方便面酱料浓香，钻入他的鼻腔，这味道，就是金钱的味道。
推开办公室门，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是桌上多了一摞崭新的图纸。
“长白山的矿泉水，立刻给我开足马力生产。”
周正豪脱下厚重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命令清晰得像军令。
“有多少，给我产多少。”
“另外，再给我成立一条熟鸡蛋的生产线。”
张敬民闻言一怔，赶紧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笔尖悬在半空，满脸都是问号。
“鸡蛋？”
“对，鸡蛋。”
周正豪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在他眼中，却是一片待开发的蓝海市场。
“我给你一批粮食批条，你亲自带人去鲁省，别去二级市场，直接去那边的国营养鸡场。”
“用批条跟他们换鸡蛋，能换多少换多少，换回来的鸡蛋，全部做成真空包装的五香卤蛋。”
张敬民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心里却翻江倒海。
用粮食批条直接从产地换鸡蛋，这种釜底抽薪的操作，他想都不敢想。
“还有，再加一条牛肉罐头的产线。”
“罐头？”张敬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发动机，快要跟不上了。
周正豪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记住几点要求。”
“第一，必须是真材实料的牛肉，不许拿任何乱七八糟的杂肉凑数，谁敢伸手，直接给我打断。”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口味只做原味和咸味，不要辣。我们的目标客户，是那些不能吃辣的孩子和老人。”
“第三，份量必须足，要让每一个打开罐头的人，都觉得这钱花得值。”
张敬民重重地点头，把这几条军规刻在心里。
“厂长，这……这牛肉的原料从哪来？要做真材实料的罐头，这可不是小数目。”
“原料我来解决。”
周正豪的回答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发出刺耳的铃声，像是一声集结号。
周正豪拿起听筒，里面传来林国栋爽朗的声音。
“正豪，事情办妥了！”
“呼市回民牛奶食品加工厂，我那个老伙计已经帮你搭上线了。你直接过去，找一个叫牛根生的副厂长。”
周正豪的眼神瞬间凝聚成一点。
伊利前身。
牛根生。
他放下电话，没有片刻的耽搁。
“厂里的事，你按照我说的办，我现在就出发。”
周正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只留下满脸错愕的张敬民，和他手里那本写满了“疯狂”计划的记事本。
绿皮火车在无垠的轨道上轰鸣，向着遥远的北方疾驰。
车窗外的景物，从光秃秃的平原，逐渐变成了被枯黄野草覆盖的广袤草原。
天色湛蓝如洗，空气里带着一种刀子般的干冷。
呼和浩特。
当周正豪走出车站，一股混合着煤烟和青草气息的冷风，猛地灌进他的领口。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一家挂着“呼市回民牛奶食品加工厂”牌子的工厂。
厂区很破败，红砖墙体上印着褪色的标语，几栋苏式风格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沉默矗立。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早已等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脸庞被高原的风吹得黝黑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藏着一股不甘于现状的野火。
“您就是林军需介绍来的周老板吧？”
男人主动伸出手，掌心粗糙，握手孔武有力。
“我是牛根生。”
周正豪握住他的手，只回了三个字。
“周正豪。”
简单的开场白后，牛根生将他引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却依然阴冷。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灰砖。
“牛厂长，我开门见山。”
周正豪刚一坐下，便直奔主题。
“我需要牛奶，大量的牛奶。”
他看着牛根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他。
“一升装的利乐包装，品质要最好的那种。”
牛根生给周正豪倒了一杯热水，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周老板放心，奶的质量您不用担心，从我们厂出去的，绝对是草原上最好的奶。”
他郑重地承诺。
“只是不知道，您要的量有多大？准备走什么渠道？”
周正豪的手指在搪瓷杯壁上轻轻摩挲，杯身的热度传到指尖。
“渠道，你不需要担心。”
他的声音不响，却有一种让人必须信服的份量。
“至于量……”
周正豪抬起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牛根生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杯口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却掩不住他眼神里爆发出的巨大光亮。
有多少，要多少？
这是什么话？
他在这家半死不活的厂子里熬了这么多年，听过吹牛的，听过画饼的，却从未听过如此狂妄，又如此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倒爷。
这不是一笔订单，这是一条能把整个工厂从泥潭里拽出来的救命索！
他必须抓住！
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强烈的冲动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升温，脸颊也因为亢奋而涨红。
但下一秒，一个致命的问题如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他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为一片浓重的为难和苦涩。
冬季的草原，草料枯黄。
奶牛的产奶量，已经跌到了全年的最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