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成都。
新筑的汉中王王宫虽不奢华,却气象庄严。白玉阶,朱红柱,玄色瓦当在冬阳下泛着冷光。宫门外甲士林立,白毦兵银甲耀眼,持戟肃立。宫门内,文武分列两班,绯紫青绿,冠带俨然。
这是刘备进位汉中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是封赏功臣、奠定新朝格局的关键时刻。
赵云站在武官队列中段。他今日换了新甲,依旧是素白,但肩吞、护心镜擦得锃亮。前排,张飞挺着胸膛,虎目圆睁;马超神色肃穆,嘴角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弧度;黄忠抚着白须,眼观鼻鼻观心;魏延站在最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文官队列,诸葛亮羽扇纶巾,神色淡然;法正手持玉笏,目光炯炯;许靖、赖恭等老臣垂首而立。
钟鼓齐鸣,九响。
刘备着王服入殿。十二章纹,玄衣纁裳,冕旒垂面。他走上王座,转身,缓缓坐下。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昔日那个织席贩履的刘玄德,那个颠沛流离的左将军,终于成了真正的王。
“拜——”
百官齐跪,山呼千岁。声震殿宇。
“众卿平身。”刘备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威严而温和。
内侍上前,展开一卷金帛诏书。封赏,开始了。
“封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总督荆州军事,汉寿亭侯——”
殿中响起低低的赞叹。假节钺,这是代王行权的象征,位极人臣。虽然关羽远在荆州,但这封赏一出,谁都明白:关云长仍是刘备麾下第一将。
“封马超为左将军,假节,都亭侯——”
马超出列,跪拜谢恩。起身时,他眼角余光扫过赵云,那眼神复杂——有得意,有歉疚,也有终于跻身核心的释然。左将军,位次仅在关羽之下,假节,有专征之权。这是他投奔刘备以来,得到的最大认可。
“封张飞为右将军,假节,新亭侯——”
“臣领旨!”张飞声如洪钟,跪地时甲胄铿锵作响。他脸上是纯粹的喜悦,没有半分计较。右将军,与马超并列,假节,大哥终究没有亏待他。
“封黄忠为后将军,赐爵关内侯——”
老将黄忠出列,步伐稳健。后将军,四方将军之末,但关内侯是爵位,这是实打实的恩宠。他跪拜时,白发微颤,声音却洪亮:“老臣,谢王上隆恩!”
四方将军封毕,殿中气氛微妙起来。谁都清楚,接下来该是魏延、赵云这些次一级的重将了。
“封魏延为镇北将军,领汉中太守,总督汉中诸军事——”
魏延大步出列,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在大殿回荡。“末将誓死守卫汉中,不负王恩!”
镇北将军,四镇之一,位同九卿。更关键的是“领汉中太守”——实权,实职,实镇。这个任命,彻底坐实了魏延在军中的地位。不少将领偷眼去看张飞,却见张三爷神色坦然,甚至还对魏延点了点头。
赵云静静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封刘封为副军将军——”
刘备养子刘封出列谢恩。副军将军,这是个微妙的职位,既显亲贵,又无实权。
“封吴懿为讨逆将军,领护军——”
益州旧将吴懿谢恩。讨逆将军,杂号,但“领护军”是实权,掌禁卫。
内侍的声音继续:“封赵云为翊军将军——”
没有加封,没有爵位,甚至连“假节”都没有。翊军将军,还是那个杂号将军。
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赵云出列,行礼,谢恩。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平静无波:“臣领旨。”
然后退回队列。整个过程,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点异色。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寂静中的暗流。
张飞浓眉皱起,张口欲言,被身旁的马超轻轻拉了下衣角。马超自己则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复杂情绪。魏延眉头微蹙,黄忠轻叹一声。文官队列中,诸葛亮羽扇轻摇,神色如常;法正却微微摇头。
内侍继续宣读,封赏还在继续:
“封射援为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
这是个不起眼的官职,几乎没人注意。但站在文官末位的射援却激动得双手颤抖,出列时差点绊倒。
封赏终于宣读完毕。大殿内,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强作镇定,有人难掩失落。
刘备缓缓开口:“诸卿皆有大功于国,今日封赏,非为酬功,实为定分。望诸卿各司其职,共扶汉室。”
“臣等谨遵王命!”百官再拜。
退朝的钟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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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王宫时,冬日难得的阳光刺眼。
张飞一把拉住赵云:“子龙,跟俺来!”
他将赵云拽到宫墙拐角,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大哥为何不给你升迁?翊军将军?这他妈还是杂号!”
赵云笑了笑:“三哥,官职而已,何必在意。”
“不在意?”张飞瞪眼,“魏延那小子都镇北将军了!马超、黄老将军都封了侯!你子龙哪点不如他们?汉中袭扰、阳平关断后、汉水之战...哪桩功劳小了?”
“三哥,”赵云正色道,“封赏之事,王上自有考量。云身为臣子,当谨守本分,岂能计较官职高低?”
“你...”张飞气得跺脚,“你就是太老实!不行,俺去找大哥问清楚!”
“三哥!”赵云拉住他,摇头,“万万不可。你若去问,是置王上于何地?是让王上难堪。”
张飞愣住,喘着粗气,半晌,重重一拳砸在墙上:“憋屈!俺替你觉得憋屈!”
这时,马超走了过来。他先对张飞行了一礼,然后看向赵云,欲言又止。
“孟起将军。”赵云拱手。
马超叹了口气:“子龙,今日...我也没想到。”
“将军荣升左将军,可喜可贺。”赵云微笑。
那笑容坦荡,没有半分虚伪。马超反而更不自在了:“我...我去向王上进言...”
“不必。”赵云打断他,“王上此举,必有深意。将军新晋高位,当以国事为重,勿要为云费心。”
马超深深看了赵云一眼,忽然躬身一礼:“子龙气度,超...愧不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