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的阴影彻底消散在混沌中,只留下废船与源初方舟在虚空中隔空相对。
短暂的激烈信息爆发后,废船重归死寂,唯有那幽蓝晶核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暗澹,仿佛刚才那段毁灭记忆的涌现耗尽了它残存的元气。
方舟依旧保持隐匿,但内部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噬渊古树”的影像与名号,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所有意识节点中激起了剧烈反响。
这个与“噬界归流”名讳相近、形态却似植物根系般的恐怖存在,其展现出的侵蚀与破坏方式。
与菌丝的“同化”、凋零的“内卷”以及噬界之痕的“剥离吞噬”都不同,更像是一种 “寄生性概念污染” 与 “结构性根植破坏” 的结合。
“必须获取更多信息,”启明的声音斩钉截铁,左眼深处因“噬渊古树”名号的刺激而传来阵阵冰冷的悸动,
“那枚晶核是记录的核心。
‘黄雀’可能拿走了表层数据或验证了某些信息,但晶核内部很可能还封存着更原始、更完整的记录,甚至可能包括那个文明对‘噬渊古树’的研究分析!”
风险依然存在。晶核刚刚经历了异常的能量释放,状态极不稳定。
贸然接触或试图强行读取,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甚至可能触动晶核内部预设的、未被“黄雀”触发或破解的自毁协议。
“制定两套方案,”启明下令,
“方案一:尝试远程、非侵入性共鸣读取。
利用我体内新生的‘双螺旋能量’中,对‘秩序基准’和‘混沌本质’的调和特性,模拟出与晶核能量性质尽可能接近的‘谐振探针’。
尝试建立极其微弱的、单向的信息共鸣通道,诱导晶核主动释放深层数据。”
“方案二:若共鸣失败或触发未知防御,则以最快速度,使用经过‘凋零律法-边界安抚’协议弱化的微型秩序场。
配合源初权能制造的混沌‘缓冲囊’,尝试对晶核进行 物理隔离与安全捕获。
目标是将其完整带回方舟,在高度隔离的实验环境中进行后续研究。”
两种方案都充满不确定性,尤其是方案二,在移动和隔离过程中,晶核的任何异变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优先执行方案一。”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左眼的异样和身体的疲惫,再次将意识沉入体内那新生的力量涡流。
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模拟出与幽蓝晶核那“维度基准能量”相近的、一种 “稳定” 与 “包容” 的秩序混沌混合波动。
他右眼的文明薪火提供了“稳定”的秩序框架和“守护”的意志核心,左眼触须带来的冰冷感知则让他对“吞噬”与“虚无”相关的能量特性有了更深的体会。
他将这两者与源初权能对混沌的包容性相结合,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一条极其纤细、性质独特的能量“触须”。
这“触须”并非实体,也非纯粹的能量束,而是一段高度压缩的、承载着特定谐振请求的 “逻辑-能量复合信息包”。它被方舟的发射器小心翼翼地导向幽蓝晶核。
“触须”缓缓靠近晶核。晶核表面的幽蓝光芒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做出排斥或吸引的反应。
当“触须”轻柔地“触碰”到晶核表面那层无形的能量场时,启明全身一震!
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通过传感器转化的数据,而是一种直接的、混乱而又沉重的 “感知洪流”!
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符号、尖锐的逻辑警报、绝望的情感残响……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根脆弱的“触须”猛然倒灌而来!
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 那暗金色的“根系”并非从外部物理侵入,而是如同 “概念的霉菌”。
首先在实验室的维度干涉仪数据流中浮现,然后迅速“感染”了整个船舰的逻辑网络,最后才从虚空中“生长”出实体的侵蚀结构。
· 被“根系”侵蚀的区域,其物理法则会发生诡异的偏转,物质变得脆弱易碎,能量流动滞涩紊乱,连时间感都变得扭曲。
· 那个文明的个体在最后时刻,并非全部惊恐逃窜。
一部分最核心的研究者,似乎在尝试启动某个终极协议。
将主要数据库和这枚作为“维度锚点”的幽蓝晶核,强行转入一种 “逻辑蜷缩” 状态,意图保存文明最后的成果,并可能……
记录下入侵者的完整特征,以期有后来者能发现并警惕。
· 在最后的画面中,一个巨大的、由纯粹暗金色逻辑脉络构成的、难以形容其具体形态的 “根系网络核心虚影”。
在崩塌的实验室背景中一闪而过,其形态隐隐与“古树”的称谓相合,却又给人一种它本身也是某种更庞大存在 “延伸器官” 的惊悚感。
信息流过于庞大混乱,且充满了那个文明毁灭时的极端负面情绪和逻辑污染。
启明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这洪流冲垮、同化。
他咬紧牙关,右眼的文明薪火疯狂燃烧,死死守住自我认知的核心,同时引导着体内的“双螺旋结构”全力运转,尝试过滤、梳理这海量的信息。
就在他濒临极限,准备强行切断“触须”时。
晶核内部,一段被层层加密封锁的、异常稳定和清晰的 核心数据模块,仿佛被他的坚持和独特的能量性质所“触动”。
主动剥离了外层混乱的信息垃圾,沿着“触须”传递了过来!
这段数据不再包含影像,而是纯粹的逻辑结构描述、能量频谱分析、以及基于该文明理论的 “入侵者行为模式推演与威胁评估报告(未完成)”!
其中,明确将“噬渊古树”标注为一种 “跨维度概念寄生体”,推测其可能以特定类型的“秩序结构”或“信息密集点”为“养分”和“锚点”,进行生长与扩散。
报告还提到了“古树”活动与归墟背景“混沌潮汐”特定相位相关的可疑关联性,并留下了一个未经验证的、关于可能存在的“核心信息扰动能弱点”的数学猜想。
这段核心数据的价值无可估量!它提供了关于一种新型灾厄的、来自专业研究者的第一手分析资料!
然而,就在核心数据传递完成的刹那,幽蓝晶核的旋转猛然停止!
其表面的光芒急剧内敛,由幽蓝转变为一种不祥的深紫色,随即,整个晶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风化”、“崩解”!
“晶核正在自我湮灭!”蓝礁惊呼,“可能是预设的最后保险程序!或者……传递核心数据的行为耗尽了它最后维持存在的逻辑基础!”
“立刻启动方案二!尝试捕获碎片或能量残迹!”启明忍着头脑的胀痛和左眼因接触同源信息而产生的剧烈共鸣痛楚,嘶声命令。
但已经晚了。晶核的崩解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它没有爆炸,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捏碎成最细微的、失去活性的逻辑尘埃,连同其内部最后一丝能量,彻底消散在虚空中。
只有那枚多面体的、布满裂纹的物理外壳,无声地漂浮在原地。
方舟释放的隔离场扑了个空。
短暂的沉默。
“核心数据已安全接收并隔离存储。”蓝礁汇报道,语气带着遗憾,
“但晶核实体已彻底消亡。
另外……在晶核湮灭的瞬间,我们检测到废船内部,数个之前未被重点关注的、严重损毁的能量节点,出现了同步的、微弱的 逻辑脉冲回响。
脉冲内容无法解析,但指向性明确……似乎是在晶核湮灭后,向某个极其遥远、且无法被我们当前手段探测的 ‘方向’,发送了最后一次‘状态更新’或‘终结信号’。”
启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靠坐在控制核心。左眼的剧痛和头脑的混乱尚未平息,但获得的宝贵信息足以抵消这份代价。
“那个文明……在最后时刻,可能还在向某个预设的接收点,汇报自己的最终命运。”他低声道,“‘噬渊古树’……跨维度概念寄生体……以秩序和信息为食……”
他看向舷窗外那彻底失去生机的废船残骸。
一艘致力于理解宇宙底层规则的研究船,最终却毁灭于一种它试图观测的、无法理解的恐怖之下。
文明的求知欲与脆弱,在这冰冷的虚空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扫描废船残骸,看看除了晶核,是否还有其他有价值的、未受严重污染的残存信息载体或设备碎片。”启明下令,
“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带上获得的数据,前往‘疑点-阿尔法’。
我有预感,‘噬渊古树’的信息,或许与我们寻找星炬庇护所,以及理解当前归墟全面动荡的原因,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
方舟再次行动起来,更加谨慎地探查废船。收获寥寥,大部分有价值的东西似乎都已随晶核湮灭或早被“根系”侵蚀殆尽。
只有几片相对完整的、记录着基础维度常数和观测方法的外围数据板被回收。
就在方舟完成扫描,准备悄然驶离这片区域时,负责监测废船整体能量残留的探测单元,传来了最后的、令人不安的读数:
在废船最深处、那片曾经被暗金色“根系”主要贯穿和侵蚀的区域,检测到极其微弱、但依然存在的、周期性的“概念污染余震”
其波动模式,与数据库中记录的“噬渊古树”能量特征,有微弱的相似性。
那东西的“污染”,即便在主体离去、宿主文明毁灭、核心记录湮灭无数岁月后,其“残留”依然在这钢铁残骸中,如同不散的幽灵,微弱地、顽固地……“搏动”着。
方舟没有停留,加速驶入混沌深处。
身后,废船的轮廓逐渐被黑暗吞噬,唯有那丝不祥的“余震”,仿佛黑暗森林中一闪而逝的、捕兽夹上残留的血腥气,提示着曾经发生和可能仍在某处延续的恐怖。
终结于一次与毁灭记忆的危险共鸣,一份沉重而珍贵的数据收获,以及一缕萦绕不去的、关于“古树”的低语。
前路迷雾重重,但星火已然攥紧了一丝照亮黑暗的、染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