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动作麻利地将暗格中最要命的、涉及冯保受贿具体记录以及追查那个神秘代号“玄武”的几份核心文书取出,迅速卷起,藏入自己宽大的袖袍之内层。另一人则默契地在一旁望风遮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得手后,两人又神色如常地混入忙碌穿梭、惊慌失措的下人之中,借着传递物品、收拾残局的机会,将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文书,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府中另一处早已准备好的、更为隐秘且绝对安全的处所,彻底消除了眼前的灭顶之灾。
大夫很快被连请带拽、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拖了来,老大夫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
他深知情况紧急,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来不及擦汗,立刻在仆人匆忙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屏息凝神,伸出三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苏婉卿纤细腕间的丝线上,仔细凝神诊脉。
整个混乱的庭院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众人极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林澈紧紧盯着老大夫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仿佛随时都会跳出来,连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都感觉不到疼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片刻之后,一直紧皱着眉头、神情严肃的老大夫,紧锁的眉头忽然奇迹般地舒展开来,脸上甚至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宽慰而又带着明显喜气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脸上的疲惫与紧张。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焦急万分、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林澈郑重地拱手,声音都比刚才洪亮、轻松了几分,带着报喜的意味:
“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夫人并非是什么急症凶险,更非邪祟侵体,依老朽看来,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喜脉啊!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这是典型的滑脉之象!夫人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只是……”
老大夫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叮嘱与告诫:
“只是夫人近日想必是忧思过度,心绪长期不宁,郁结于心,加之体质本就偏弱,方才又骤然受了极大的惊吓,情绪波动剧烈,起伏太大,这才导致一时气血上涌,冲激胎元,使得胎气略有动荡,方才晕厥了过去。眼下看来,脉象已渐趋平稳,并无大碍,实乃万幸!但往后,务必、务必要好生静养,精心调理,最重要的是要安心安胎,保持心境平和舒畅,切勿再动情绪,受任何刺激,如此便可保无虞了。”
喜脉?婉卿……有孕了?!他们……有孩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喜讯,如同一声毫无预兆的平地惊雷在耳边炸响,又似久旱之后天降的甘霖,瞬间滋润了他干涸焦灼的心田,炸得林澈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仰头看着大夫。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与一种奇妙的、初为人父的复杂情感,如同温暖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散、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愤怒、恐慌、绝望与无力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怀中悠悠转醒、眼神还有些迷茫与虚弱的妻子,又再抬头看向一脸笃定笑意、拱手道贺的老大夫,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着这梦境般的事实。
此时,苏婉卿也恰好从短暂的昏迷中悠悠转醒,虚弱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沾露的蝶翼般颤动,恰好听到了老大夫后半段关于“喜脉”和“安心安胎”的清晰话语。
她苍白的脸上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愕然,清澈的眸子微微睁大,随即,一抹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羞涩、巨大的惊喜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母性温柔的红晕,如同最上等的胭脂滴入清澈的泉水中,缓缓地、不可抑制地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漾开,为她病弱憔悴的容颜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柔美光辉与生机。
为她病弱憔悴的容颜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柔美光辉与生机。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爱怜与保护欲,轻轻抬起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极其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毫无迹象的小腹,眼中瞬间涌上了晶莹剔透、复杂难言的泪光,那泪光中,有后怕,有喜悦,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即将为人母的责任与决心。
工部侍郎夫人有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混乱不堪的府中每一个角落传开,压过了之前的恐慌与压抑。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动作粗鲁蛮横的官兵们,态度顿时肉眼可见地收敛了许多,脸上甚至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惶恐与忌惮。
他们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翻查时也尽量轻手轻脚,眼神游移,生怕不小心碰倒了什么物件,或是制造出太大的声响,惊扰、冲撞了这位身怀六甲、金贵的“诰命夫人”,那罪过可就大了。
那领头的锦衣卫千户,脸色更是青白交加,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如同打翻了染料铺。
他看着被林澈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搀扶起来、显然急需立刻回房卧床休息的苏婉卿,又看了看周围官兵们那畏首畏尾、已然失了锐气的样子,心知肚明,今日这蓄谋已久的搜查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至少眼下是绝无可能了。
再不顾一切强行搜查,万一真逼得这位夫人出了什么好歹,动了胎气,这“惊扰诰命”、“危害皇嗣”(尽管尚未经太医确诊上报,但在此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滔天罪名,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是无论如何也担待不起,绝对会成为被抛出来顶罪的弃子!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掂量得清清楚楚。一股浓浓的挫败感与不甘,混合着对未来的隐隐担忧,涌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