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的湿气混杂着初秋的微凉,却吹不散大帐内弥漫的沉重与凝滞。巨大的襄阳及周边沙盘旁,湖广经略周谌背对帐门,身形依旧挺拔,但连日不眠的疲惫与重压,仍在他微蹙的眉宇和眼下的暗影中显露。他的目光仿佛要将沙盘上那座被无数代表明军的蓝色小旗重重围困的城池刺穿。
帐下,王进才、曹志建、马进忠等一众湖广前线将领分列两侧,人人甲胄未解,面带风尘与难以掩饰的焦虑。帐内弥漫着汗味、烟火气,以及一股久攻不克带来的压抑。
“今日伤亡几何?城头情形如何?” 周谌没有转身,声音有些低沉。
负责主攻东门的王进才出列,脸上新添了一道箭矢擦过的血痕,抱拳道:“回经略,末将今日督战,儿郎们奋勇,三次抢登,皆被洪承畴老贼调集的精锐以滚石、沸油、万人敌(明末一种爆炸性火器)击退。虏兵抵抗极凶顽,尤其洪贼标营家丁,悍不畏死。折了四百余弟兄,伤者近千。城头火炮、弓弩绵密,云梯损毁七架。”
负责南门的曹志建也闷声禀报:“末将所部掘地道接近,被守军以‘瓮听’之法察觉,引水灌入,前功尽弃。以冲车撞门,虏兵从城头投下柴草火油,焚毁冲车,伤亡百余。”
新军副将的脸色铁青,他麾下火炮营消耗最大,也最是心痛:“经略,红衣大炮连日轰击,虽将东南角楼轰塌一角,然守军连夜以木石沙袋抢筑了内墙。炮子、火药所余……不足三日之需。且洪贼似已摸清我炮位,每于炮击间歇便驱使民夫修补,甚为狡诈。”
气氛更加沉重。襄阳,这座号称“铁打的”城池,在总督洪承畴的坐镇下,展现了令人心悸的韧性。尽管外无援军(当时明军尚未确认山东清军具体动向,但已有风声),内粮渐匮,但洪承畴凭借其多年威望和狠辣手段,竟将城内数万清军、丁壮乃至部分百姓拧成了一股绳。他抱病登城,赏罚酷烈,将动摇者立斩于城头,又散尽私财犒赏死士。明军每取得一点进展,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而守军总能以更快的速度填补缺口。
更让周谌揪心的是来自后方和全局的阴影。虽然最新的南京密谕和微薄补给刚刚送到,监国的勉励与体谅让他稍感宽慰,但户部、工部奏报抄件上那触目惊心的匮乏数字,以及“山东虏兵有西进迹象”的警告,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王进才、曹志建等部因久战疲敝,士气已不如汉水大捷时高昂。而军中粮秣,尤其是火药、铅子、箭矢的存量,正以惊人的速度下降。军需官已多次暗示,若再无补充,猛烈的攻势将难以为继。
“经略!” 性格刚猛的王进才按捺不住,声音带着不甘的沙哑,“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洪承畴这老匹夫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儿郎们不怕死,可这仗打得憋屈!眼看登城了又被推下来!不如集中所有火药,选一点猛轰,末将愿亲率死士,豁出命去,定要撕开个口子!”
“强攻损失太大,” 较为稳重的马进忠皱眉道,“洪贼已有防备,即便轰开缺口,巷战亦必惨烈。我军已疲,虏援动向不明,不可不慎。”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曹志建瞪眼。
周谌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帐内顿时一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来自荆州后方的信报,沉声道:“川东李来亨都督遣使来报,其与袁宗第、刘体纯等部,正合力牵制郧阳、兴安方向虏兵,使其不得东顾,已尽全力。然其自身粮械亦缺,难以大举出川助战。”
他放下信报,又指向沙盘上南阳方向:“哨骑最新探报,虏廷所调山东兵,总兵柯永盛所部前锋,已过汝宁(汝南),南阳虏将沈永忠已开关接应,并大肆搜刮粮草。估算其主力,十日左右可抵南阳。若其不顾一切南下,五至七日,兵锋便可及我军侧背。”
坏消息接踵而至。川东友军无力直接支援,而清军生力援兵正在逼近。帐内诸将脸色更加难看。他们不怕正面厮杀,但怕腹背受敌,更怕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腹背受敌。
“经略,事急矣!” 马进忠急道。
周谌抬起手,止住众人议论。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襄阳缓缓移到汉水,又移到南岸的宣城、樊城(此时应在明军手中)等据点,最后停在荆州。
“事不可为,当断则断。”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决绝,“襄阳,天下坚城。洪承畴,老谋深算,已存死志。我军顿兵坚城之下,月余不克,锐气已挫。今粮秣将尽,火药见底,而虏援已出汝宁。”
他目光灼灼,看向每一位将领:“强攻,纵能破城,必是惨胜,我军精锐尽丧于此,无力再图后举。久围,则柯永盛兵至,内外夹击,我军危矣。届时,莫说襄阳,恐汉水以南新复州县,亦难保全。汉水大捷之功,将毁于一旦。”
“经略之意是……” 王进才握紧了拳。
“撤。” 周谌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但不是溃退,是有序转进,保全实力,巩固胜果。”
他手指点向沙盘:“传令:一,新军,炮营自明日起,逐次减少炮击,做出火药不济之象,三日后停止大规模炮击,只做零星骚扰。剩余火药、炮弹,秘密装箱,准备转运。二,王进才、曹志建,你二部自明日起,攻城强度减半,做出师老兵疲之态。秘密准备渡河船只、浮桥材料,集中于宣城、小河等渡口,务必隐秘。三,马进忠,你部负责调度,将营中辎重、伤病员,自后日起,借夜色掩护,分批经宣城渡口南运,先期撤至荆州、潜江一线安置。四,其余诸部,调整部署,向两翼延伸,做出长期围困、防备虏援之态势,实则准备接应大军渡河。五,本督自领中军,与王进才部一同最后渡河。马进忠部精锐断后,待全军渡毕,焚毁浮桥,徐徐南撤。”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毅:“诸位,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此乃至理。我军新得汉水大捷,威震虏胆,收复荆襄大片疆土,此乃大胜!今暂避锋芒,非为败退,乃是回师休整,补充粮械,巩固汉南。洪承畴坐困愁城,能守几时?待我恢复元气,来年再战,襄阳必下!若恋战不去,折损精锐,则正中虏廷下怀。尔等需晓谕士卒,我军挟大胜而还,非败也,乃胜而后固!虏兵新败,必不敢深追!”
周谌的话语,条理清晰,掷地有声,既分析了严峻的现实,又指明了出路,更稳住了军心。众将虽然心中憋着一口未能攻破襄阳的闷气,但也明白,经略的决策是目前最理智、也最无奈的选择。继续耗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等……遵令!” 众将齐声抱拳,纵然不甘,但军令如山,更关乎大军存亡。
数日后,夜。
襄阳城头的守军,先是疑惑地发现明军的炮击变得稀疏拉拉,继而察觉到城下明军营地的灯火、炊烟日渐减少,夜间刁斗之声也稀落许多。有胆大的夜不收缒城而下探查,回报说许多营寨似乎已空,只剩旗帜虚插。直到这夜后半夜,才有巡城军官借着黯淡的月光,惊恐地望见汉水之上,无数舟船往来如梭,更有多处火光,似在架设浮桥!而城南、城东连绵的明军营垒,已是一片死寂!
“明贼……明贼要跑!” 惊呼声撕破了夜的宁静。
消息飞速传入总督行辕。病榻上的洪承畴,闻讯猛地挣扎坐起,灰败的脸上涌起一阵潮红,爆发出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咳出的呛咳。亲兵慌忙上前捶背,良久,他才喘过气,嘶声问:“看……看真切了?是佯退,还是真退?”
“督……督师,是真退!水面上全是船,南岸尘土大作,步骑正在南行!北岸只剩少许马队游弋,大队已不见踪影!”
洪承畴愣住,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忽然,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笑,又像是哭,干枯的手掌死死抓住被褥:“好……好……周谌!你终究是耗不起了!天不亡我!天不亡大清啊!” 笑着笑着,泪水却从深陷的眼窝中滚落,不知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是这月余来非人压力下的崩溃。他知道,自己赌赢了。用襄阳全城军民的性命和最后一点忠诚,赌赢了周谌的后勤不继,赌赢了那尚未抵达但已带来希望的援兵消息。
“传令……” 他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却带着狠厉,“紧闭城门……多派哨探……严防有诈……不得出城追击……速……速派快马,六百里加急,向北京报捷……向山东柯总兵报信……襄阳……还在……”
话音未落,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块的浓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汉水南岸,宣城渡口。
周谌最后一批登船。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江面和对岸那座巨兽般沉默的城池。襄阳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旌旗依稀可辨。
他独立船头,任由江风吹动衣甲。身后,是秩序井然、正在南撤的大军;前方,是已牢牢控制的汉水以南诸州县。没有拿下襄阳,固然是巨大的遗憾,一次战略上的未竟全功。但保全了这支历经血火淬炼、取得汉水大捷的主力军团,保住了荆襄之战的主动权,这同样至关重要。
“经略,全军已大部渡河,断后的马进忠将军所部也已开始撤离。水师戒备,未见虏兵水师出没。” 刘体纯上前禀报。
“嗯。” 周谌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雾气中的襄阳城,“洪承畴……下次,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了。传令全军,以王进才部为前锋,曹志建部护卫中军及辎重,其余诸部遮蔽两翼,马进忠部断后。水师沿江巡弋掩护。目标,荆州。沿途加强警戒,若虏兵敢追,便予迎头痛击!”
“是!”